十四根手指
算了,誰讓這個女人只喜歡它的指骨呢~嘿嘿~
斷掌掛著戒指,叮鈴咣啷地爬下搖椅,將洋牡丹放在自己常常趴著的吊燈上,又跳下來在床墊下摸索。尤娜支著下巴懶洋洋地看著它,就見它摸出個手套。
手套厚實,外面鑲嵌著形狀各異的堅硬玉石,玉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細膩,指尖處還雕刻著和昨天相似的紋路。
尤娜不由撲哧笑出聲,睡袍隨著她的動作,凌亂地垂落在椅子上。她修長的雙腿放鬆,足尖點在腳踏上,捲髮從椅背擦過,她睫毛濃密的眼尾上挑:
“哈~刻的不錯~”
斷掌驕矜地晃了晃,藏在玉石縫裡的指尖噼啪放出電光。
搖椅吱呀搖了一晚,搖散了飽滿的圓月,搖落了淅瀝的夜雨。尤娜在戒指和手骨叮噹脆響中,哭啞了嗓子。
第二天清晨,尤娜還是按時起床,帶著斷掌來到了流放城邊緣,停在了矮小的石屋前。
叩響門鈴後不久,從屋裡走出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她的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身上裹著紅藍相間的格子披風,笑容和藹地開啟了門。
“好孩子,你來了。”
梅婆婆給了尤娜一個擁抱,帶著她走向屋後。眼前出現個大鐵門,鐵門後是植被稀薄的黃褐色的土地,無數低矮的墓碑歪歪斜斜地佇立在那裡。
尤娜走向最深處的胡楊樹下,伸手拂開墓碑上金色的落葉,放上兩束白色的洋牡丹。
“莉拉,韋斯,我來看你們了。”
風吹過她的長髮,輕柔地吻過她的面頰,尤娜輕聲說道:“你們的願望,就快要實現了。”
斷掌噠噠噠爬到她頭頂,想要壓住她被風吹起的頭髮,反而用指骨把頭髮勾得亂七八糟。尤娜只能暫時停住話頭,皺著臉費勁地把它解開,戴上帽子遮住自己凌亂的頭髮。
“我說你能不能老實點,沒看見我在悲傷嗎?”
斷掌被撂倒地上後,靈活地爬到墓碑旁轉了兩圈,特地在白色洋牡丹上停下,仔細看了看。
哼~沒有酒紅色的好看~酒紅色可是尤娜頭髮的顏色~斷掌自得地想著。
尤娜伸手扯掉它指縫裡的斷髮:“他們是我的養父母,小時候我在流浪城住過五年。握拳。“
斷掌彎曲手指,尤娜把它關節處的頭髮拿出來。
“後來,他們去世了,我被魅魔族帶回了領地。”
斷掌指了指墓碑,畫了個問號。
“你是說他們怎麼死的嗎?他們是被神的信徒殺死的,因為他們是背叛者,他們……想要弒神……”
太陽很快升起,灼燒著乾涸的土地。
尤娜回到了石屋,梅婆婆再次擁抱了她。
“好孩子,莉拉和韋斯會保佑你的。”
兩人一同走出門,沿著主路的樹蔭往前走。
尤娜看著她手裡裝滿糖果的罐子,彎了唇角:“您是要去祝禱嗎?”
梅婆婆笑著點頭:“是呀,還記得你小時候,每次祝禱時碰見你,都會問我要顆糖果。”
她笑著從罐子裡取出兩顆糖果:“這是給你和你的朋友的。”
斷掌爬到尤娜手心,伸出兩根手指把糖果捏到指尖,陽光透過糖果被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尤娜想起小時候莉拉和韋斯擔心她吃壞牙齒,每天只給她三顆糖果。她只能守在祝禱必經的路邊,眼巴巴地等著從天而降的糖果。
她那時很想去看看,到底是誰那麼幸運,可以擁有那麼多人送的糖果。但是莉拉和韋斯從來不參加祝禱,後來隨著她離開放逐城,這也成了未解之謎。
尤娜將糖果塞進嘴裡,突然來了興致:“梅婆婆,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嗎?”
梅婆婆當然不會拒絕。兩人慢慢地走到了放逐城的老城區,這裡房屋錯落雜亂,街道狹窄,保留著原始古樸的氣息。
路上她們還碰見了許多抱著糖罐的人,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人,風沙在他們臉上蝕刻出岩石般的紋理。見到尤娜,他們有些驚訝。
“太久沒有新面孔了”,梅婆婆笑著說道,“放逐城來了太多其他城市的人,他們厭惡神魔,連我們的孩子都被影響了。”
“但其實他們都不明白,祂並不神魔,祂是人族的英雄啊……我們的祝禱也不是想祈求甚麼,只是覺得,不應該忘記……”梅婆婆感慨地說道,“可是,祂終究還是要被忘記了啊……”
尤娜扶著蹣跚的梅婆婆,走過高低不平的臺階,輕聲問道:“祂……是誰?”
“祂啊,祂沒有自己的名字……我們都叫祂——渡厄。”
話音落下,眼前出現了一座白色的石塔,在周圍土黃色的低矮建築中格外突出。
石塔並不算大,由方正的石頭密實地堆砌而成,只能容納兩三人進入,陽光順著狹小的門侷促地照亮窄窄的一隅。
梅婆婆將先前的糖果取出來,然後將新的糖果放進去,跪坐在石塔裡低聲地祝禱著。尤娜站在門口,向昏暗的塔內看去,空蕩蕩的空間裡僅有一座粗糙的塑像。
不同於其他神像的高大,那塑像只有半人高,不規則岩石底座上,託著個小小的襁褓,面容模糊的嬰兒安詳地睡在裡面。
竟然是個嬰兒,尤娜有些恍然,怪不得祭祀品是糖果。
梅婆婆很快就祝禱結束,她站起來,糖罐折射出刺目的光,尤娜下意識避開,視線落在了石塔內側的牆壁上。
瞬間她頓住了。
只見那牆壁上歪歪斜斜刻了許多圖案……或者說潦草的古字元。像是剛識字的孩童在牆上亂劃,從矮到高,越來越整齊漂亮。
而上面那一大半,密密麻麻的字元,和那天她在夢中看見墮神寫的那兩個錯字幾乎一模一樣!
梅婆婆注意到她的視線,溫和地解釋道:“那大概是古語,傳說是渡厄寫的,對了,祂的名字就是從這裡來的。你看這些重複的字,是不是像‘渡厄’?”
尤娜喉嚨有些乾澀,她一直把那兩次夢當作普通的幻境,可如今這些字元怎麼解釋,真的是巧合嗎?
“哎,小傢伙,你快下來!不許欺負渡厄!”
身後傳來叮鈴咣啷的動靜,斷掌啪嗒跳到了尤娜懷裡,手上的灰塵嗆得尤娜打了個噴嚏。
“實在是不好意思。”尤娜擦掉斷掌指尖的紅色痕跡,對著梅婆婆等人道歉。
這些老人們倒也沒有太苛責,只是解釋道:“孩子,石塔只有祝禱時才可以進入,渡厄的塑像是不能隨意觸碰的。”
尤娜點點頭,梅婆婆祝禱已經結束,尤娜將她送回家,便帶著斷掌來到黑市,繼續為復活法陣準備材料。
說是黑市,實際上這裡是蛛網般蜿蜒狹窄的巷子,商販門隨意鋪塊毯子坐在地上,四面八方流入的東西就在這裡交易。
今天黑市的人格外多,尤娜將斷掌塞進包裡,戴上兜帽,擠入了洶湧的人潮。
“你說這是正義之城城主的權杖?”
“哎哎,愛信不信,別亂摸啊!”
“別說也不是沒可能,正義之城老城主死了,新城主控制不住局面,城裡面都亂了。這權杖偷出來也不是沒可能……”
“今天城裡來了一波從光明和正義之城逃難來的人,說不定是他們帶進來的呢!”
尤娜注意到,有幾個人圍攏上去看了看,對視幾眼又散開了。
她沒再逗留,很快就買好了材料,返回酒館。
大下午酒館沒甚麼人,麗莎趴在木櫃邊,風情萬種地對她打招呼:“喲~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尤娜解開兜帽,皺眉道:“今天街上怎麼那麼多人?”
“說起來還是因為你,小尤娜”,麗莎給她倒了杯果汁,“光明、正義、智慧三城的領主聯合發了通緝令,要找到盜取墮神遺骸的叛徒,光明和正義之城都亂了,流民湧進放逐城,這短時間恐怕是不安穩了。”
麗莎吧嗒抽了口煙:“要我說,你乾脆回魅魔族避避風頭吧?”
尤娜扯了扯嘴角,狐疑地打量著她:“你怎麼天天勸我回去,你不會是魅魔族的間諜吧?”
麗莎拿煙桿敲了下她的腦袋,笑罵道:“是是是,我臥底這麼多年,就是為了今天能勸你回去!要不是你快成年了,又死活不願意向我就範,我才懶得管你~”
尤娜聳聳肩,她也只是開個玩笑。麗莎在她四歲時就來到放逐城,當時還常常跟莉拉、韋斯一起出門。後來每次她回到放逐城,都會在她這裡借住。盜取聖物的那些計劃,多多少少也有她幫忙。
“我有個新發現,暫時不能離開。”尤娜喝著果汁道,“等弄清楚了,我就出發去智慧之城。”
夜晚來臨,尤娜和斷掌再次出現在白塔下,包裡還放了罐糖果。白塔的門上扣著三把銅鎖,尤娜用魔法將鎖開啟。斷掌跳下來,徑直爬向塑像,在襁褓後停了下來。
尤娜舉著手中的光球湊近,這裡積滿厚厚的灰塵,看起來沒甚麼特別。
斷掌敲了敲塑像下的石頭,鋒利地指尖劃過石塊,隱約露出紅色的顏料。
尤娜立刻取出匕首輕輕刮開,露出下面用紅色的顏料雕刻著圖案。隨著露出的畫面越來越多,渡厄的故事慢慢展開。
瘦小的嬰兒在滿是骸骨的石塔中啼哭,信徒的禱告聲像是繩索束縛著他的四肢,亡者的魂魄在空中注視著他。
嬰兒的哭聲漸漸虛弱,他瘦骨嶙峋,幾乎快要死亡。人們的禱告聲沒有停止,鮮血飛濺在他臉上。
在滿地的屍骸中,仇恨和怨氣滲入了他的骨血,將他血紅的心臟染成黑色。他閉上了眼,應該是死了,但又神奇地生長著。
一年,兩年,三年……他被束縛在白塔中,直到第十八年。
渡厄在黑暗中睜開了眼,金色的顏料亮了他的瞳孔。在人們的歡呼吶喊中,他拿起重劍,劈開了天地。
畫面在這裡戛然而止,尤娜心臟怦怦跳動。她想起正義之城聖殿裡那個石洞,想起石壁上雕刻的1到18的數字,想起幻境中那雙金色的瞳孔,那個詭異的青年……
原來,答案一直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