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根手指
尤娜和斷掌飛快向外跑去,遠遠地就看見了隱隱的亮光。
難道被發現了?尤娜心裡盤算著,離石門越近,外面的嘈雜聲就越大。
尤娜注意到石門並沒有被開啟,只是因為巨大的震動而開裂,她催動魔法,和斷掌一起推開石門,灼熱的火光撲來。
大殿內火光四起,哀嚎聲縈繞,高聳的殿宇不斷塌落,唯有正義神的塑像依然佇立。神官和預備神官的白袍染上灰黑,他們被狼狽地躲開亂石,向緊閉的大門跑去,點點火光隨著紗幕從空中飄落。
淒厲的哭喊聲從門縫中傳出,廣場上所有人都在逃散,熙攘的人群在擁擠中倒下,血色染紅了純白的大理石。
“領主!這是怎麼回事?!”
長老們圍繞在正義之城的領主身邊,臉上全是不可置信。
“聖殿怎麼會坍塌起火?裡面的人怎麼辦?為甚麼不救?”
“不是說要從這些人中找到弒神者嗎?難道這就是你的辦法嗎?!把他們全殺掉!”
正義之城的領主神色無波地站在宣禮臺上,看著下方混亂的人群,淡淡地回覆到。
“這是神的旨意。”
轟隆隆的巨響像是鼓槌敲擊在所有人心上。這座屹立數百年的聖殿緩緩化作廢墟,露出其中莊嚴的正義神像。
在混亂和動盪中,神像彷彿擁有神佑般,穩穩佇立。
廣場上的人群注意到這一幕,紛紛跪倒高呼:“真神降臨!”
正義之城的領主俯視著人群,眼中閃過詭異的灼熱:“這樣預言就會破除了吧……”
他話音未落,旁邊智慧之城的使者突然道:“快看!”
只見那正義神的石像好似被劈開的枯木,突然從下而上生出密密的裂縫,下一瞬就化作無數碎石,
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正義之城的領主握著欄杆,死死盯著石像後露出的石壁,那裡原先的石門已經消失不見。
“不可能……不可能……給我下令封鎖所有城門,不準任何人離開!”
智慧之城的使者看著他,神色凝重地說道:“領主大人,我很遺憾,預言並沒有發生改變。我要立刻返回智慧之城稟告領主。”
正義之城的領主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眼睛爆出,來回掃視著智慧之城的使者:“都怪你們出的餿主意!”
使者被嚇得退了兩步。
領主的神色又突然冷靜下來,眼神沉寂得可怕。他抬手,幾名魁梧的神衛就擋住了使者的去路。
“我說了,在我找到襲擊神殿的兇手前,誰也不能離開,包括使者您也是。”
領主的命令很快傳遍了正義之城的每個角落。今天聖殿遭遇襲擊,兇手偽裝成聖殿得神官,摧毀了神像,所有正義神的信眾都應該進行協助。城裡開始實行宵禁,神衛們挨家挨戶進行搜捕,烈犬的吠叫聲響徹大街小巷。
尤娜此時已經換了身衣服,但是那股沉重的香味像是滲進了面板,不論如何清理都難以消散,更別提斷掌手裡的木盒也有著同樣的味道。
到了深夜,尤娜已經有些頭暈眼花。她喘著氣,被神衛和烈犬逼進了巷尾。她手觸碰著身後的牆壁,堅硬的石塊像是水面般開始變得透明。
就當她要穿過牆壁逃走時,神衛突然列隊排開,正義之城的領主來了。
他鋒利的目光掃過尤娜,瞬間身後的牆壁變得無比堅硬。火紅的光芒炸開,尤娜閃身躲過,原先所在的地面上已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尤娜意識到,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一路上她的魔力也幾乎見底。
“把東西交出來。”領主冷漠地說道。
又是一道火光炸開,尤娜躲不掉,已經做好了受傷的準備。就見懷裡的斷掌突然跳起來,一巴掌把火光拍回去。
領主閃身躲開,火光落在神衛身上,讓他發出痛苦的哀嚎。
領主卻並不關心,他渾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斷掌,彷彿在確認著甚麼。
“沒……想……到……”他緩慢地說道,詭異地停頓帶著非人感,“居……然還能再……見到你……”
斷掌警惕地趴在尤娜身前,聞言敲了敲地面,似乎在回憶自己是否見過他。
“可……惜……這次你……只剩……下……手了!”
他話音落下,雙目爆出,像頭髮狂的公牛衝了過來,手中的火光夾雜著雷電幾乎照亮了半片夜空。
白光巨響中,尤娜的記憶停留在躍起的斷掌上。
……
再醒來時,她嗅到了刺鼻的香料味,鼻尖發癢,尤娜張嘴想要打噴嚏,卻被甚麼硬硬的東西捂住了嘴巴。
她睜開水潤的眸子,發現自己正躺在五顏六色的香料筐子中,捂著她的是森白的手骨。
尤娜:唔?
手骨見她清醒了,鬆開了爪子,爬到她懷裡發出卡拉卡拉的聲響。
“斷……掌?”尤娜看著它熟門熟路的樣子,試探地說道。
斷掌顯然聽出了她語氣裡的猶豫,它撓了撓自己的手指,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尤娜也忍不住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這瞬間就激怒了它,它爬到尤娜胸前,嶙峋的指骨完全沒有收著力氣,尤娜手臂託著胸部,指尖在指骨的關節處揉捏,喘著氣哄到:“哈~好了好了~我知道是你了……你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對嗎?謝謝……你……唔!”
斷掌狠狠地抓了她兩下,在她的的求饒聲中停手。
尤娜這才有時間打量周圍,顯然這裡是家香料店,想必是斷掌為了掩飾她身上的味道才找到這裡。
此時已經天亮,有微弱的光順著門縫擠進來。
尤娜站起來,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老闆呢?”
斷掌指了指桌子後,尤娜就看到了躺在地板上的老闆。
她用僅剩的魔力將身上清理乾淨,帶著斷掌和木盒離開了香料店。
正義之城現在人心惶惶,昨晚城內突然爆發出巨大的亮光,神衛損失慘重,領主昏迷不醒,不少從外地趕來的信徒被困在城中,巨大的不確定讓人們愈發慌亂。
長老們忙得焦頭爛額,智慧之城的使者就趁著這個時候,避開了他們的監視,強闖城門離開了。雖然神衛很快穩住局勢,但已經有很多人趁亂混了出去。
隨著封鎖的持續,城內開始怨聲載道,各種流言甚囂塵上,正義神像的倒塌最終還是在信徒心中埋下了疑慮,受難神官的家屬在領主宅邸前哭號,他們不明白,為甚麼最忠誠的信徒,反而死在了正義神像崩塌的碎石下。
三天後,長老們最終在壓力下開啟了城門。
茫茫戈壁上,馬蹄聲輕響。
車轍碾過,留下女人帶著尾音的咒罵聲。
“嗚嗚~好硬!”
“啊嗚~好痛!你停下!啊~”
尤娜靠在車壁上,眼尾還墜著淚痕。地毯上,沾著水的指骨溫度未散。它噠噠噠地開啟金色木盒,露出裡面大大小小的骨頭。
它指尖在裡面翻找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最後挑出一手長的脊骨比劃著。
脊骨光滑圓潤,確實比它佈滿關節,還很鋒利的指骨要合適的多,斷掌滿意地攥著它,喀拉喀拉地跑回尤娜身邊。
等它抓著脊骨對準,尤娜才反應過來這傢伙要做甚麼,她氣急敗壞地把斷掌丟了出去:“混蛋!這個也很痛哇!”
斷掌被甩回木盒裡,掉進那堆零碎的骨頭中,它也沒放棄,又劃拉著找起來。
過了一會,那惡毒女人又開始哼唧起來,斷掌扒在木盒邊往外看。就見她靠坐在角落裡,雙腿曲起抵在兩側牆壁上,手臂從飽滿的胸邊擠過,伸出又細又軟的手指。
“唔~”
她換了個姿勢,側身併攏雙腿,彎腰上身擦過大腿,像是要把自己摺疊起來,酒紅的長髮在地毯上緩慢地打著卷,似乎是注意到它的視線,她側臉挑著眼尾向它看過來。
斷掌縮回木盒裡,切!它可是最清楚了,那女人這樣根本沒有用~還是得靠它呀~
一人一手……骨,就這麼在戈壁上走了5天。
第六天,黃沙中漸漸出現散落的棚屋,傍晚,馬車進入了城市。
橘紅色的夕陽從沙丘上緩緩落下,鱗次櫛比的房屋被風中飄散的沙土染成黃色,綠色的仙人掌在路邊瘋長,成為了城市中不可多得的亮色。
尤娜停在酒館前,推開門,喧鬧聲鋪面湧來。
不大的屋子裡擠滿了人,有男有女,他們有的披著罩袍,有的衣著暴露,光從服飾就一眼就能看出來自不同城市。此時他們勾肩搭背,舉著酒杯樂呵呵地看著跳到桌上的老頭。
那老頭個頭矮小,喝得醉醺醺的,腳下踩著光溜溜的水晶球,像雜耍似的晃來晃去,似乎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你們……都聽我說!”他扯著嗓子大喊,“昨天我剛從正義之城回來,那叫個驚心動魄!”
他誇張地揮舞著手臂,瞪圓的眼珠子轉了轉:“那正義神的雕像,咔嚓一下,咚一聲,就裂開了!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難道真的弒神者要出現了?!”
“哈哈哈哈!”眾人被他誇張的表情逗得大笑。
“安靜!”老頭豎著手指,嚴肅道:“你們不知道當時我有多兇險!老頭我本來就是偷偷溜進去參加朝拜節的!那宵禁一來,我都沒地方跑,也多虧我到處晃盪,這才看見了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