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6
司命沒有將後半句話說出來,她打量著現在的池宴。
池宴現在的狀態看著沒有剛從蟲母體內出來那樣意氣風發,不安穩的睡眠讓池宴眼底掛上了兩個濃重的黑眼圈。
而池宴身處的位置,也昭示了她精神為甚麼這麼萎靡。
池宴:“我沒事。”
但她的嗓音聽起來十分沙啞。
司命心下了然,但嘴上還是不會安慰人:“池將軍接下來還繼續復甦計劃嗎?”
她比了個武器的手勢:“掃蕩蟲族去?”
池宴看著司命的姿勢。
擺脫了α蟲母的精神控制,損友五人組中,只有她不善體術,其他四人即使是技術工種“高山流水”也有一身好功夫。
而她雖然有心想要上戰場,但是她深知自己上了戰場,就會成為隊友們的累贅。
想到這裡,池宴搖搖頭:“我就不去了,你們去吧。”
“那池將軍就在星球帶上等著我們凱旋吧!”雷空拍了拍池宴的肩膀,將她拍了個踉蹌。
等到其他四人吵吵鬧鬧地離開了走廊,走廊裡又只剩下池宴一個人。
她倒很習慣這個氛圍。
池宴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甲,指甲附近已經不如當初修剪整齊,有了一定的白邊,還有一些死皮,這些身體狀態都在向池宴告警。
她盯著手指看了許久,才起身。
池宴拉伸了一下身體,看了看兩邊,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偷偷靠近關著顧清塵的房間。
房間內一片寂靜,甚麼聲音都沒有。
她俯身傾聽了一會兒,安靜的氛圍也將她的思緒放空,讓她沒有留意到房門被開啟的瞬間。
池宴俯身傾聽的動作的支點消失後,她重心一時不穩,差點跌倒。
但她體術不行也只是相較於同事們,相比起普通人,池宴的體術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她很快就站穩身體,看向房間內部的情況。
顧清塵房間內的人數比起她當初的房間裡有過之而無不及。
池宴粗略一掃,就看到幾張熟悉的研究員的模樣。
而顧清塵亦如她當初被按進圓筒半透明柱子裡面一樣,他也縮在柱子裡面,柱子的空間還十分狹小,讓處於昏迷狀態的他無法完全倒地,只能用膝蓋支撐在柱子內壁來保持身體的平衡。
但這樣的動作無疑是畸形的,讓昏迷的顧清塵也難受得微微皺眉。
池宴看著在紫色霧氣映襯下的顧清塵嗎難受的臉,只覺得現在的他仿若一個睡美人。
“池將軍。”研究員認出池宴的身份,“顧將軍的身體情況還在確認中,請池將軍不要靠近。”
池宴這才發現,自己的腳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跨入顧清塵的房間。
她盯著地面上房間的分界線,以及分界線上自己的腳,硬質皮鞋在房間的燈光照耀下泛著鈍鈍的光感。
而她再抬頭的時候,周圍的研究員雖然還保持著恭敬的態度,但手明顯已經放在了暗處的報警器上。
池宴立刻退後一步,表示自己沒有進去的意思。
而其中一個研究員隨著池宴的後退,步步緊逼,跟著池宴出門,關上了關押著顧清塵的房間的門。
池宴看著大門,看著門縫裡面的顧清塵。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時候,池宴才轉頭看向一旁的研究員:“顧清……顧將軍現在情況如何?”
她突然想起來,兩人之間已經不再是男女朋友,似乎只有戰友的關係。
研究員神色疑惑:“顧將軍的情況,大總統沒有和您說嗎?”
“大總統應該和我說嗎?”池宴想到一週前匆匆見過一面的大總統,開始懷疑是不是小孩子不記事,“那我可以問你嗎?這是保密的資訊嗎?”
研究員回答得很快:“對您不是保密資訊。”
也就是說對公眾是保密資訊。
池宴做了個“洗耳恭聽”的手勢,示意研究員繼續講吓去。
研究員推了推眼鏡說:“顧將軍的身體十分健康,但是我們檢測到他的體內有一種未知的能量連結,將他和某個存在相連線,專家推測是顧助理,所以我們為了避免顧助理身上的蟲族汙染透過連結傳播給顧清塵,所以在集中研究看看如何切斷連結。”
池宴其實沒太聽懂顧助理為甚麼還能影響到顧清塵,但在研究員的提醒下,她也想起來,在蟲母體內時,顧清塵身上確實有一層奇異的助理濾鏡。
現在她也從研究員說的話語中意識到,顧清塵此時還是人,只是需要好好的治療就稍微放心了一點。
但她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那個顧將軍重病的傳聞是怎麼回事?”
她還陰謀論了很久!
研究員更是奇怪:“就是字面意思啊,顧將軍的連結不能切斷,就有重病的可能性。”
她說完之後就要離開。
池宴看著她的背影,聽到她最後一句話:“池將軍,我可能還沒資格說這話,但是對α蟲母的計劃已經結束了。”
池宴恍然。
是的,已經結束了。
在蟲母體內,她不管表現得多麼專業冷靜,都無法掩蓋她現在看起來像個戰後老兵,無目標、迷茫、找不到生活新的支點。
她的朋友們都在向前走,而她還在原地。
她想要抓住唯一熟悉的錨點。
……
十天後,經過研究員的手術,顧清塵和顧助理的連結已經完全切斷。
顧清塵從此是獨立的人,雖然屬於戰士顧清塵的記憶已經完全找不回來,但是也避免了蟲母透過顧助理對顧清塵展開捕獵。
但手術後的顧清塵還在昏睡。
池宴聽研究員說是因為麻醉了大半個月,麻醉藥效一時半會兒散不去的原因,多睡兩天就醒了。
由於顧清塵一時半會兒醒不來,別人也不知道他的住處,那手術間的柱子又實在折騰人,所以池宴只得將顧清塵帶回大總統分給她的一等住房。
一等住房比起她以前只能放得下一個睡眠機器、司命來了都得坐在她的睡眠機器上面的房間大了不少,雖然只有不到三十平米,但至少是正經兩室一廳的佈局,在以前母星上可能會被嫌小,但在星球帶上已經算是豪宅了。
池宴帶顧清塵回到自己的住房,將他安置在其中一張床上。
做完這一切,池宴感到有些疲憊。
她就坐在床邊,看著顧清塵的睡容,心裡想:還說你不是睡美人?
她看著顧清塵的睡顏,趴在顧清塵床邊,抬起手,在虛空中慢慢描摹著顧清塵的容顏。
離開蟲母體內,除去星球帶為了救人給她上的數值濾鏡,顧清塵在她眼中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溫柔的他、愛哭的他、將葉流水放倒的他……
每個他都比此時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他生動形象許多。
“快醒來吧……”池宴悄聲說。
不管你醒來以後會用甚麼態度對待我,打我罵我都好,但都請你先醒來。
躺在床上的顧清塵沒有一點動靜。
……
兩天後。
顧清塵的麻醉藥效還沒過,但星球帶上的研究院裡,由崩潰的蟲族社會提取的能量製作的新型武器已經完全研發完畢,經過精密的測試之後,可以投入戰場正式使用。
司命、雷空、霍高山、葉流水四人都被順利選進復甦計劃第二步中,與他們一起同行的還有不到十個人。
池宴作為新任的將軍,接受大總統的安排,代表不能出面的大總統來到這些被選中的人之前,做著戰前動員準備。
這也是她第一次做戰前動員,往日她都是被動員的那一個。
池宴抿了抿唇,回憶著以往被動員的場景,但那些場景真到需要的時候卻又模糊了起來。
池宴最後只想起了:“……如今,攻守之勢異形了,希望諸位能夠為人類帶來新的希望。”
她將顧清塵的訣別信做了輕微的修改,雖然很短,但其中包含了對戰士們的期待,也包含了對人類未來的期盼。
霎時間,臺下的掌聲如雷。
池宴微微紅了臉,在人群中和司命對視上。
司命笑了笑,用口型說:‘還不賴,池將軍。’
她拍手的頻率很慢,但池宴感受到了她每一次拍手的鄭重感。
透過司命的雙手,池宴看到她胸前的防護服裡面似乎有甚麼東西,很小、很薄,但很靠近心臟。
……
兩天後。
顧清塵還沒有醒。
池宴找了醫生,這回醫生真的束手無策了。
醫生站在床邊搖搖頭:“池將軍,我也不知道顧將軍為甚麼醒不過來,但是各個儀器的監測情況都顯示顧將軍的身體狀況很良好,麻醉劑也都代謝出去了。”
池宴心下失望,但沒有對著醫生表現出來。
她只是問道:“那醫生,有甚麼營養液給他掛上嗎?他已經很久沒進食了。”
醫生點點頭:“有的,稍等,我等下讓人送過來。”
送別醫生之後,池宴長舒一口氣。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呆呆地抬頭看著客廳的顯示屏中,司命一行人向著母星進軍的樣子。
星球帶對本次任務十分看重,將平臺上相當一部分能量交給了這十幾個人,剩下的能量只夠主帶上的人這幾天日常生活,和最後回歸母星的空間跨越。
十幾個人接過能量的時候,也明白了其中的意義。
他們鄭重其事接過能量,立刻動身前往母星。
今天已經到母星了。
池宴看著司命面對母星上侵略的蟲族,冷靜地拿出研究院研發的類似噴灑裝置的新武器。
司命等人對著母星就是一陣噴灑,而噴灑裝置連線著《偶像企劃》裝置,裡面正裝著不斷崩潰的α蟲母和它的蟲族社會。
α蟲母似乎真的很想救蟲族社會,所以蟲族崩潰的能量源源不斷。
直到眾人開啟最大功率對母星進行噴灑之後,母星上的大部分蟲族在接觸到能量的一瞬間,就在痛苦中消逝,化為灰燼,養育母星的土壤長出新的綠色。
最後的敵人從地裡冒出。
池宴看著顯示屏上這驚心動魄的一段。
有一個類似變異蜜蜂的超巨大蟲族,和母星直徑差不多大小的身軀,讓它幾乎是將母星作為它的保護殼,它時時刻刻“穿著”母星,但在司命等人的攜手作戰中,這個蟲族還是倒在了α蟲母的崩潰蟲族網路提取物下。
望著倒下的巨大蟲族,眾人再也聽不到母星上終日嗡嗡作響的蟲鳴。
巨大蟲族在倒下後,它的身軀化作了填充母星地殼的物質,讓人類回歸的時候不至於面對一個千瘡百孔的母星。
池宴看著司命一行人慢慢降落,一番搜尋之後,她們似乎真的確認了沒有蟲族了。
池宴看著她們歡笑,看著她們親吻母星的故土。
在這之中,池宴看著司命從胸口拿出一張司辰的照片。
司命抬手抹去司辰照片上的霧氣,慢慢笑了。
隨後,司命將司辰埋在母星的故土中。
……
兩天後。
大總統下令,星球帶全部主帶、子帶全部返航!
人類時隔數萬年,重歸母星!
而池宴沒有去管外面的動靜,只是坐在顧清塵床邊的一把凳子上。
她的房間裡面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外面星河。
但她不敢多看,璀璨的星河總會讓她想起同名的故人。
而此時星球帶正在時空穿梭,池宴也只能看到迷亂的時空隧道,真叫人眩暈。
“小宴……”
真是暈人,都出現幻聽了。
池宴先是不以為意,但很快,她意識到這似乎不是自己的幻聽。
她猛地回頭,看向身邊的床上。
顧清塵還是很虛弱,但是看向池宴的笑容無比燦爛。
“小宴……一醒來還能看見你,真好。”顧清塵說得很慢,池宴坐在顧清塵床邊地上,不敢去握顧清塵的手,“我好像夢見,我又回到偶像企劃城市了,我只能看到那一天看到的血紅色眼睛,但看不到你。”
“星球帶娛樂大樓也成廢墟了,錢莊又歇業了,工廠……咳咳咳。”顧清塵說得快了點,一時之間沙啞的喉嚨受不了刺激,讓顧清塵不禁咳嗽起來。
池宴連忙給顧清塵餵了水。
潤了喉的顧清塵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池宴的手:“我想明白了,我還是不想離開你。”
那空無一人的偶像企劃城市太過於可怕。
我在裡面找了好久你的身影,卻一直找不到。
天上掛著血紅色的眼睛,眼睛盯著我,讓我哪也去不了。
我還以為……我找不到你了。
但現如今,還能見到你,真好。
池宴聽著顧清塵的話,一股酸澀湧上鼻尖。
她說:“嗯。”
孩子顧清塵、戰士顧清塵、導演顧清塵。
還是活的顧清塵最好。
兩人的手緊緊交握著,窗外已經可以隱約看見母星的樣子。
空間穿梭之後,人們將重新踏上母星的土地。
—END—
……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