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4
處於半昏迷狀態下的池宴,只能透過眼皮感受到外界的一些光影變化,其他人、AI的聲音透過圓筒傳入池宴耳中的時候,也都如蚊子一樣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池宴有點不耐煩地皺起了眉。
但這些光影很快就有了新的花樣,池宴看見自己重新回到了《偶像企劃》,α蟲母的血紅色的眼睛還懸掛在高空,死死地盯著她。
池宴沒有理會α蟲母,她成功出逃的喜悅、看見顧清塵訣別信的惆悵……這些感覺都還縈繞在池宴心間,讓她確信之前的場景並不是虛妄。
而此時α蟲母的血紅色的眼睛,倒更像有人想要給她看的幻覺。
在池宴看不見的地方,見池宴倒下後,除了兩個面容嚴肅,將池宴按進圓筒的人外,又陸續有十來個研究員擠進這個小房間。
其中一個研究員問道:“現在情況怎麼樣?”
另一個研究員死死盯著螢幕上的各項數值:“按照數值來說都挺健康的,任務中的場景和現實中的場景分得很清晰。”
得到了答案,研究員鬆了一口氣,手上的動作也變得輕鬆了不少。
而房間內的沉默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又有一個閒得無聊的研究員隨口一提:“但是顧戰士好像深陷在任務世界裡面。”
“沒辦法,每個人的體質不一樣吧,他之前對情感抑制劑的吸收就不怎麼樣,全情投入在那個世界裡面,現在有點副作用也是應該的。”
這個話題又很快告捷。
最後,有一個被擠在角落裡面的研究員問:“只要不是蟲,一切都好說吧。”
眾人沉默。
是的,星球帶只歡迎人類。
α蟲母的捕獵步驟就是:同化人類、吃掉人類、再生人類。
它也是目前人類已知的、最能將人變蟲的蟲母。
他們不是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戰士。
只是再生的人類從外表上看和人幾乎一模一樣,有一個子帶就曾差點被完全同化後蟲人佔據,這讓每一個星球帶上的人都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想到這類,每一個研究員手上的動作都不禁加快了。
池宴看著在蟲母血紅色眼睛註釋下,緩緩走來的路星河。
她……她頭上的觸角在池宴的註釋下緩緩顫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根據動物本能來捕捉空氣中的某些氣味。
池宴看著她一邊手搭在自己的另一隻手的胳膊上。
那隻胳膊上的關節已經長滿了細密的絨毛,看起來十分可怖。
“製作人……”路星河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勉強,面色也十分蒼白,臉皮還因為承受著莫大的疼痛而微微抽搐著,和在舞臺上唱跳俱佳的全能ACE的形象完全不同,“製作人……磁……我好痛,我想回家……想……回家、星、星球帶……我是人啊……”
池宴只得沉默。
她在利用Euphoria完成自己的計劃的時候正處於失憶狀態,但她卻在任務中救下了顧清塵,沒有救下眼前這個女孩。
女孩還是人類的面容在提醒著池宴——是她讓她走到了如今這個場景。
如果池宴當初像照顧顧清塵一樣照顧路星河,是不是就能在最後關頭帶走兩個人?
但沒有如果。
路星河變蟲已經是既定的事實。
池宴只帶出了顧清塵也是既定的事實。
池宴看著痛苦的路星河,慢慢垂下了眼眸。
她彎腰對著路星河行李,語氣低沉帶著一絲敬意:“感謝你為人類做的貢獻。”
路星河的痛苦哀鳴慢慢遠去。
池宴抬眼看著天邊的血紅色眼睛,一時之間有些迷茫。
她之前的所有目標都是打倒α蟲母,她也為此不斷訓練著自己,然而,現在她的戰友死在戰場上,她也成功汙染了α蟲母的蟲族社會網路,在沒有助理的情況下,按照α蟲母的性子,它的死亡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她往後該做些甚麼呢。
池宴盯著α蟲母的血紅色眼睛。
這眼睛看起來是在盯著她,但實際上卻不聚焦。
池宴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看著眼前一片狼藉。
在這幻境中,池宴招了招手,如她所願,她招來了鄒曉然的【最後的自願】。
【助理:
感謝您的引導,我長進許多。感謝您的引導,我長進許多。感謝您的引導,我長進許多。感謝……
鄒曉然】
池宴看著【最後的自願】,心情已不如當初第一次看見時,只覺得鄒曉然在“裝神弄鬼”,她摸著【最後的自願】上逐漸變得扭曲的字跡,彷彿看到一個堅韌的戰士在敵人的折磨之下逐漸崩潰的身影。
鄒曉然的每一個字,都是她不屈的靈魂在吶喊。
池宴沉默地看著【最後的自願】,只覺得失憶、被壓抑情感的她真不是人。
一股遲來的愧疚漸漸湧上池宴心頭。
她捏著鄒曉然的【最後的自願】,慢慢將臉埋進了膝蓋裡面,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
池宴身體猛然一抖,現實中的她仿若大夢初醒。
她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就是還沒完全散去的紫色霧氣,以及霧氣背後帶著笑意的幾張臉。
池宴盯著他們。
其中有一個人盯著池宴的目光壓力走上前來,他將一封報告遞給池宴:“您的身體情況十分健康,但我們剛剛觀測到您有些焦慮的情緒,這邊建議您多運動……”
像是開啟了潘多拉魔盒,有一個人上前做介紹後,其餘人也都陸陸續續上前對池宴介紹她的身體情況。
池宴耐著性子聽完,大概確認自己是一個身體健康的人、精神輕度焦慮的人、戰功赫赫的人,以及被總統召見的人。
她從圓筒中走出來,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剛剛將她押運進去的人就立刻道歉:“不好意思,剛剛沒能確認您的情況,我們都是……”
“都是為了星球帶。”池宴面無表情地接著說。
她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走吧。”
她跟著人走出門,門外還站著幾個人,給池宴套上了軍裝外套,還掛了許多獎章在她的外套身上。
直到最後一個人將池宴的帽子給她帶上,這些人才駐足在原地,目送幾人離開。
池宴抬手摸了摸帽簷。
她路過剛剛顧清塵消失的地方時,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
房門緊緊關閉,看起來顧清塵的檢查還沒結束。
見池宴感興趣,帶路的人調整了自己的腳步,走到了池宴身邊,輕聲說道:“他的情況比您複雜,畢竟他差點在α蟲母口下喪生,還誕生了顧助理這樣的蟲人……”
“嗯。”池宴見帶路人一臉害怕她生氣的樣子,就剋制了自己的目光不去看顧清塵。
三人安靜地走在走廊上。
池宴只感覺走廊的場景越來越模糊,她定神看去,只見周遭的牆壁發著淡淡的光芒,再仔細看去,又只能看到“0”和“1”在光芒下悄悄變化的身影。
是資料流傳送。
α蟲母能被關押在《偶像企劃》裡面,就是因為人們被困在星球帶這個有限的空間裡,感受到精神壓抑,所以研究員就對資料流、異空間展開了研究,最新的研究就是可以讓人們活在虛擬的世界裡,也可以利用資料流來加快道路的程序,讓現實的空間距離慢慢淡去,讓虛擬和現實世界相互交織在一起。
池宴看著光芒盛起,又看著光芒散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光芒的時候,池宴就獨自來到了一個套間中。
套間中央是一塊巨大的玻璃,將池宴和一個背對著她的椅子隔開。
池宴見對面房間不像是有人的樣子,就開始暗中觀察對面的房間。
偌大的房間內只有一把椅背非常高的椅子,椅子的坐墊、靠背看起來十分柔軟,與椅子相比,其他的傢俱看起來簡陋至極。
這些傢俱的樣子讓池宴心中升起了不妙的猜測。
一些人即使是上班,也會將自己常用的工具換成稱心的工具,而現在對面這個房間裡面只有椅子不是凡品,那是不是可以猜測總統只是經常使用椅子?總統負責了星球帶的所有事物,就連池宴只負責星球帶娛樂的所有事物的時候,都會換一把稱心如意的鋼筆,而總統卻沒有……
池宴腦海中閃過了許多總統不是人,是蟲族的臥底、是缸中之腦的恐怖畫面。
“池將軍。”在安靜的套間內,一個奶聲突然響起來。
池宴還沉浸在自己的猜測世界中,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奶聲的“池將軍”是在叫自己。
“池將軍。”奶聲再次響起。
這次奶聲的聲音裡面帶上了不滿。
池宴瞬間回神,就看見對面的椅子已經翻轉過來,但她卻看不到人。
她視線慢慢下移,就看見幾縷頭髮頑強地突破了桌子的防守,在池宴的視線中搖搖晃晃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池宴的視線再度下移,就看見兩隻小短腿在桌子下面的空間慢慢晃動。
她回憶起來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有點不可置信地問道:“……總統?”
晃動的幾根頭髮停下襬動,奶聲再次響起:“池將軍回過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