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開屏——
夕陽散金,灑在花與葉上,滲著薄涼。
丁遠曖放下花盆,起身。
張早揹著帆布包走進店門,滿臉不痛快。
“怎麼了,張老師?”丁遠曖湊上前,笑著問:“哪個學生又挑戰校規了?”
張早坐到椅子上,嘆氣道:“這回不是學生,是家長。”
丁遠曖想起來今兒學校開家長會。
“班上一個女同學各方面都非常優秀,唯獨數學差了點。我就跟她爸聊了幾句,你猜她爸跟我說甚麼?”
丁遠曖笑笑,說:“女孩子嘛,數學差一點也正常。”
張早瞪大了眼:“你怎麼知道?!”
“這話我從小聽到大。各位叔叔伯伯到我家拜年,進門不說‘新年好’,倒總要提一提我的數學成績。”丁遠曖說:“總歸紅包還是不忘給的,我就當收錢聽一些廢話了。”
“那學生只是沒用對方法,這幾天她來辦公室找我找得很勤,她自己是在努力的,她想要更好,偏偏家長看不到,還給孩子設限。”
張早一拍桌子,憤憤道:“我現在就盼著下次考試快點到,然後期待她拿高分亮瞎她爸的狗眼!”
“甚麼狗眼?”
“你剛打仗回來嗎?”張早看著走進來的人,衣衫不整又灰頭土臉的。
“這麼說吧,張早,你要是哪天打算結婚了,麻煩務必等到婚禮前一天再通知我,我保證紅包給你包個大的。”
俞涅拍拍T恤衫上的灰,瞥眼瞧見角落裡擺放整齊的一圈花盆。他蹭到丁遠曖旁邊,笑著問:“在幫我搬花吶?”
丁遠曖忽視掉他話裡的得意語氣,站遠一步,說:“門口還剩兩盆。”
“我去搬!”俞涅幹勁兒十足地把車鑰匙扔到桌上,哼著歌走去搬花。
真是一物降一物。張早笑著站起來,“我走了。小丁,明晚約飯?”
“嗯。”丁遠曖笑著點頭,送張早到店門口。
俞涅彎腰搬起一盆花。
“對了,”丁遠曖看向他,說:“下午李青木來找過你。”
“甚麼?!”
“甚麼?!”
搬花的人不動了。
走遠的人又疾步走回來。
丁遠曖好笑道:“這甚麼反應,你倆欠他錢了?”
一副被追債但沒錢,只好去賣腎的驚恐模樣。
“你見到他了?”張早扯住丁遠曖的胳膊,問:“你確定是他?他來花店了?他說甚麼沒有?”
“張老師,冷靜。”丁遠曖說:“我拍了照片。”
她走進店,拿了相機走出來,翻出照片,“喏,是他吧?”
張早盯著顯示屏,抿著嘴不說話。
丁遠曖剛想問幾句,顯示屏一黑,她扭頭問:“你把相機關了幹嘛?”
俞涅不答,反問道:“你拍他幹甚麼?”
她說過不拍人是因為沒遇到好看的,難道她認為李青木好看?
這麼一想,俞涅心裡就有些不舒服。他哼一聲,抱著花盆,蹭過丁遠曖的肩膀往店裡走。
丁遠曖轉身盯他,他放下花盆後也不站起來,伸了根手指在乾巴巴地刨土。
“莫名其妙……”丁遠曖扭回頭,卻見張早已悄聲走遠。
竟然沒說再見,張老師反常。
丁遠曖搬起門口孤零零的那盆花,蹲到俞涅旁邊,放下花盆,問:“去接阿實吃晚飯?”
俞涅不說話,盯著她掛在脖子上的相機。
“走吧。”他站起來,沒走幾步還是說:“相機不準帶上車。”
坐上車,丁遠曖一邊系駕駛座的安全帶,一邊問:“早早和李青木之間有矛盾?”
“不知道。”俞涅悶悶道。
“那你怎麼也一臉不樂意?你不是盼他回來盼了很久嗎?”
“我自然不樂意!”
那小子挑的好時候回來!
小白需要英語輔導的時候,他在外面自由飄。自己好不容易下決心追人了,他冷不丁又飄回來,還順帶拍了一張帥照。
“你今天見到他了,覺得他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丁遠曖納悶,扭頭看俞涅。他難得裝深沉,胳膊肘撐在車窗上,眼睛望著窗外。
“挺帥的吧。”她說。
“還有呢?”
“……沒了。”
拜託,她就和他說了幾句話,能覺得他怎麼樣?
拾金不昧?高風亮節?
她最多再說一個“熱情好客”。
窸窸窣窣。丁遠曖聞聲低頭,俞涅伸了一隻手正往扶手箱裡摸。
“你找甚麼呢?”
俞涅不吭聲,摸到東西,“啪”得關上扶手箱。
“……”丁遠曖看著他,不知道他又在演哪一齣,“大晚上的,你戴甚麼墨鏡?”
俞涅一言不發,扭頭,扔給她一個冷漠的後腦勺。
丁遠曖輕笑一聲,閉了嘴,專注地開車。
一路無話。
下車,丁遠曖走進小區電梯,俞涅保鏢似的站到她身後。
她有些不耐煩了。
本來她只想看看他能憋多久不說話,現在看來,他是鐵了心地要跟她裝啞巴。
他擺這副裝聾作啞的樣子坐對面,她和阿實哪還有胃口吃晚飯?
那家店的荔枝烤魚她可是想吃很久了。
電梯門開。
丁遠曖抬腳,轉身,站到俞涅面前。她抬起雙手,摘掉他的墨鏡,說:“但他沒你帥,而且你還比他可愛,治水。”
“真的?”俞涅問完便笑了,看著她,說:“假的也沒關係。”
他很好哄的。
沾了滿身河鮮味回家,俞涅心情頗好地坐到沙發上。
門鈴突然響。
“張叔,”俞涅開啟門,“還沒睡呢?”
張叔瞪眼,“現在才九點不到,睡甚麼睡,你真當我七老八十呢。”
俞涅笑著說:“哪裡哪裡,以為您睡養生覺呢。”
張叔哼一聲,說起正事:“和老李一塊兒吃了晚飯,他兒子回來了你知道吧?”
“嗯。”俞涅點頭。
“老李邀請你和早早明晚去荒山吃晚飯,還有你那室友,他點名一定捎上。老蟻他問過了,有事去不了。”張叔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四張電影票,“同事給的,甚麼恐怖懸疑愛情片,聽上去就催眠,正好你們明天吃完晚飯可以去看看。”
俞涅接過電影票,說:“謝謝張叔。”
“行了,早點睡吧。”張叔轉身回家。
“張叔晚安。”
關上門,俞涅坐回到沙發上,低頭看票。
恐怖片啊……
說起來,他還沒和小丁一起去過電影院呢。不知道她喜歡看甚麼型別的電影,明天趁機問問她吧。
再問問她喜歡聽甚麼音樂、平常都在看些甚麼書。他雖然有閱讀障礙,但是聽她講的話,他樂意之至。
“這是甚麼?電影票?”
丁遠曖坐到俞涅身邊,帶過來一陣沐浴露的清香。
“嗯,張叔請你明天看電影,老李請你明天去吃飯。”
丁遠曖開玩笑道:“我其實不大喜歡和中老年人來往呢。”
俞涅笑笑,看著她說:“頭髮,沒吹乾。”
“懶得吹,天熱,頭髮很快就會幹的。”
丁遠曖拿起茶几上的電影票,低頭研究著。細碎水珠從髮尾滴落,順著後脖頸慢慢滑下。
丁遠曖抬手蹭了蹭。
俞涅站起身。
熱風呼呼吹到臉頰上時,丁遠曖嚇了一跳。
感受著手指輕輕撥弄她的溼發,她捏著電影票,微低頭,視線聚焦到腳上的草莓拖鞋上,然後不知從哪一刻開始,眼底的顆顆草莓渙散成了一片虛影。
“在想甚麼?”
吹風機收了聲,頭髮清清爽爽。
丁遠曖回過神,摸著髮尾,笑一下說:“小的時候,媽媽也會這樣坐在沙發上給我吹頭髮。”
俞涅連忙坐正了。她難得講起自己的事。
“那個時候我的頭髮很長,每次吹完,沙發都會遭殃。媽媽就會和我比賽,看誰撿的頭髮多。贏的人可以吃一盒巧克力冰淇淋。”
俞涅低頭,拎起落在他大腿上的一根頭髮,舉到丁遠曖眼前,“一比零,小丁輸了。”
丁遠曖捏住髮絲底端,指尖一纏,往上繞啊繞,直到指尖碰上指尖。她抬眼看著他,笑著說:“治水,謝謝你幫我吹頭髮。”
俞涅打算從今天起開始寵愛他那臺買回來就被扔在抽屜裡積灰的吹風機。
俞涅從臥室走出來,丁遠曖喝牛奶的動作一頓。
她眉頭皺了半天,看著他問:“你其實喜歡李青木?”
俞涅正了正黑藍色領帶,說:“小丁,牛奶別喝太多,要醉。”
“平日裡T恤褲衩,偏偏今兒西裝革履。”丁遠曖笑著說:“孔雀開屏,難道不是為了吸引心上人的目光?”
她說完,想到甚麼,偏開頭,繼續喝起牛奶。
俞涅沒打算讓她逃,笑著湊到她面前,問:“小丁,你覺得我今兒帥嗎?”
“……不是很帥。”
“真的?”俞涅愉快地補上後半句,“這次是假的。”
“要走了嗎,兩位?”門外有人連敲帶喊。
俞涅開啟門。
張早看到他就樂了,“你有約會?”
丁遠曖拿著牛奶走過來,笑著說:“和李青木。”
俞涅拿起車鑰匙,把兩人趕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