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木來找過他——
丁遠曖吃完最後一個煎餃,給這頓鬧騰的早飯圓滿地收了尾。
她收拾完桌子,坐著擺弄起相機。
本來打算帶去拍點照片的,上次去白邊玉山時就忘了。昨晚她特意把相機擺在餐桌上,沒想到還是沒能用上。
她取下鏡頭蓋,撥動開關,螢幕上跳出一群叔叔阿姨在舞臺上誇張地甩動四肢的照片。
俞涅站在舞臺正中央,被兩位阿姨一邊扯著一隻胳膊,笑容裡藏著點點無奈。
他其實也不喜歡鬧騰吧。
丁遠曖摁一下快門,拍下一朵火紅色的花。
好亮!
她忽然想起在海棠園裡碰到的那老頭兒來。若說她當時給出的評價是“還行吧”,那麼她對於眼前這張照片的評價就只有一個:刪掉吧。
丁遠曖刪了照片,頓時沒了興致,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按著回看鍵。
買下這臺相機是在大半年前。她摸黑走霧,爬上山頂,氣喘吁吁,滿身晨露。向下望去,絕崖峭壁,人跡罕絕。唯有她一人與山共享萬道朝曦。
明明已將景緻盡收眼底,她卻極度渴望再見一次。於是她拿出手機拍下,山與霧糊成一團,慘不忍睹。
於是下山,買相機,儲存一路以來她所見之珍寶。
“姐姐!”
阿實從來聲比人先到,然後便是一個熱情的奶牛撲。
“你一個人來的?”丁遠曖跳下椅子,笑著摸摸阿實的腦袋。
“本大姐送她來的。”老蟻晃著車鑰匙走進來,“阿實說想你了,我就給俞涅打了電話,他跟我說你在花店。”
丁遠曖奇怪道:“姐姐,你找我,怎麼給他打電話?”
“我怕吵醒你睡覺。”老蟻笑道:“俞涅不一樣,他老年人作息,起得比雞早。”
阿實聽了咯咯直笑,十足應景。
“把人送到我就先走了。中午去公司吃飯,趙姨買了好多菜呢。”
“嗯。”丁遠曖點頭笑道:“姐姐再見。”
“萬春姐姐拜拜!”
“乖。”
老蟻轉身出門。
“阿實,吃過早飯了嗎?”丁遠曖問。
“吃啦。”阿實拉著丁遠曖的手,說:“姐姐,你能搬回去和哥哥住真的太好啦。我雖然捨不得姐姐,但是一想到哥哥一個人住,就覺得他很可憐。”
丁遠曖笑一聲,說:“你怎麼知道哥哥可憐?”
阿實眨著眼睛,一本正經解釋道:“因為哥哥不是很怕鬼嗎?晚上他一個人在家會睡不著吧。”
“那倒是,他是膽小鬼嘛。”丁遠曖彎腰把阿實抱到高腳椅上,瞥到桌上相機,興致又冒上來了,“阿實,姐姐給你拍照好不好?”
“好呀!”小孩高舉雙手興奮道:“我還沒拍過照片呢!”
丁遠曖從花堆裡抽了一枝向日葵當道具。
阿實握著花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臉上最近長了些肉,在向日葵的陪襯下更顯珠圓玉潤。
“超級可愛啊。”
丁遠曖看著取景器,連按幾下快門,然後翻看成果,撇撇嘴,放下相機,把阿實從椅子上抱下來。
“阿實,我們去外面拍。”
光線問題,一定是光線問題。
“來,阿實你站到這棵樹下。”
“好!”
“靠著這塊大石頭。”
“好!”
“要不爬上去?”
“好!”
“……”
樹摸了,石頭也爬了,她都繞著阿實三百六十度地轉了,怎麼會一張能拿給大家顯擺的都沒有!
丁遠曖握著相機,低著頭,崩潰至極。
“姐姐,可以讓我看看嗎?”小孩扯扯她的衣襬。
“……”丁遠曖說:“當然啦。”
兩人挨著馬路牙子坐下,一張一張翻看過去。阿實認真看照片,丁遠曖認真看阿實。
“姐姐是不是把你拍醜了?”丁遠曖問得心虛。
阿實笑著說:“姐姐拍得很好哦,我很喜歡。”
丁遠曖嘆口氣。她竟要一個小孩來安慰。
“姐姐別灰心!”阿實貼心,忙給喪氣姐姐鼓舞打氣,“老師說了,勤能補拙,姐姐多多練習就好啦。姐姐,看,你可以拍那個紅頭髮的阿姨!”
“姐姐,拍那個揹著羽毛球拍的大叔!”
“姐姐,拍那個拎著行李箱的哥哥!”
“……”
丁遠曖跟著阿實拍完一圈,蹭著屁股印再次坐下。
兩人盯著螢幕,看一張笑半天,翻過一張又笑半天,引得不少路人圍觀,總算翻到最後一張。
“這張好看!”阿實跟發現外星人似的,激動道:“姐姐,你把這位哥哥拍得很帥氣!”
慄棕色短髮襯著一張白皙的臉,五官秀氣,嘴角略微向下,噙著一抹生人勿進的冷淡。
這表情她時常在那位叛逆高考生臉上見到。
丁遠曖心道,這不是她拍得帥氣,而是因為這位哥哥本來長得就蠻帥氣。
收起相機,丁遠曖牽著阿實去對面逛街。
她給阿實挑了幾本課外讀物,小孩抱著書開心了一路。兩人逛到肚子餓了,心照不宣地走去公司蹭飯。
公司一般少有人待,可一到了飯點,各位同事就跟蜜蜂回巢似的陸陸續續地來了。
阿實領著丁遠曖走去後廚,趙春華帶著廚師帽正麻溜兒地切菜。兩人相視一笑,又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番茄炒蛋、糖醋肉、香煎帶魚,阿實點完菜,丁遠曖端著餐盤,找到空位坐下,吳力恰好端著餐盤走過來。
丁遠曖看到他,驚訝道:“你出院了呀?”
吳力在對面坐下來,笑著說:“嗯,其實早好了,我媽擔心我,就多住了兩天。聽說你的手受傷了?”
“不小心被箱子砸了一下,不礙事。”丁遠曖說:“不過這一禮拜你都得一個人出活了。”
“我們這叫多災多病組合。”吳力從餐盤裡端一碗湯放到丁遠曖面前,“排骨湯,祝你快快好。”
丁遠曖笑道:“謝謝。”
“不用,我還得謝謝你來醫院看我呢。你送的花我插花瓶裡了,現在還開得很漂亮。”吳力看她一眼,說:“你既然有時間了,我在想要不要帶你出去轉轉,上次去白邊玉山的時候,我不是說過一嘴嘛。”
丁遠曖愣一下,努力回憶吳力在白邊玉山時說的話,她還沒開口,旁邊小孩先喊起來了。
“哥哥!”
“阿實,吃飯了嗎?”
阿實衝著手腕上的電話手錶笑道:“正在和姐姐一起吃呢,哥哥你吃了嗎?”
“哥哥還在忙呢。”
“孫桐!你又跑哪兒去了!”
“這呢!這呢!”
“……”
電話那頭陸續傳來女人崩潰的怒吼聲和男人慌亂的安慰聲。
“哥哥那邊好吵哦。”
“是嗎?那你乖乖吃飯,哥哥去找兩塊抹布。”
“找抹布幹甚麼呀?”小孩好奇問。
丁遠曖直覺他說不出甚麼好話來,忙堵他的嘴,“這麼忙廢話還那麼多?”
電話那頭笑了笑。
“我不說了便是。啊,最後再說一句,晚上一起吃飯,我來接你和阿實。”
丁遠曖撿重點問:“車子修好了?”
“嗯。”
“哥啊!救救我!入口要放甚麼顏色的玫瑰?這個紅色的?還是這個粉色的?這他大爺的又是甚麼顏色!”
“……”丁遠曖笑著說:“你快去忙吧,新郎聽上去熬不到大喜之日了。”
俞涅笑一聲,“嗯,小丁拜拜。阿實拜拜。”
“哥哥再見!”
阿實掛了電話,丁遠曖抬頭,才發現吳力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她暗道奇怪,在食堂望了一圈,沒找到人。大概是有活兒先走了吧。
出去轉轉嗎?
她當然想,只不過她還欠著某位大忙人呢。
吃飽飯就容易犯困。
阿實抵不過午睡的誘惑,被趙春華半推半抱著帶回了家。
丁遠曖一個人躺在藤椅上曬了會兒太陽,曬夠了,溜達回花店,走到門口,猛地頓住腳步。
紅木高腳椅上坐一人,棕發冷臉,修長手指擺弄著桌上相機。
甚麼情況?
這人是從她相機裡越獄出來的?
丁遠曖定了定神,走進去,尚未開口,那男人便抬起頭,看向她問:“是來買花嗎?”
現在的妖精主人翁意識真強。
“我不買花。”丁遠曖抬手指相機,“你為甚麼亂動我的東西?”
“啊,抱歉。”男人立馬放下相機,說:“我還以為是老俞的呢。你放心,我沒開啟,只研究了一下外觀。”
“你找俞涅?”丁遠曖說:“他有事出門了,晚上才回來。”
“怪不得……”男人嘀咕一聲,從椅子上跳下來,往門外走。“那麻煩你見到他,跟他說一聲,就說李青木來找過他,謝謝。”
李青木?
李青木!
丁遠曖扭頭看去,李青木已出了門,正往馬路對面走。
道路冷清,沒車沒人,唯他一高個兒,走得昂首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