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玩兒——
丁遠曖慢悠悠起床,走到客廳。
沙發上安靜地坐了一人,戴著耳機,翻著火柴盒大小的單詞卡。
“你怎麼來了?”丁遠曖詫異道。
“聽說你手受傷了?”俞白摘了耳機,說:“我買了蛋糕。”
茶几上果然放著斑斕蛋糕盒。
丁遠曖肚子正餓,驚喜地走過去,拆開盒子,拿出三個冰涼蛋糕杯。
“草莓,抹茶,巧克力?”丁遠曖問。
“嗯。”
“你先挑。”
俞白翻過一張單詞卡,說:“給你買的。”
丁遠曖聞言眼淚汪汪,叛逆少年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尊老愛幼了。
她感動地拿起勺子正準備挖。
“丁遠曖,你不應該先去洗臉嗎?”
禁止感動是吧!丁遠曖用力把勺子插進巧克力蛋糕裡,看著俞白咬牙道:“我這就去洗臉,俞哥。”
俞白笑了笑,站起來,說:“我先走了,回去吃飯,晚上見。”
“好。”丁遠曖說:“我晚上和你萬春姐姐出去吃飯,可能會晚點到,你要是結束了我還沒來的話,你就隨便和淨安聊點甚麼拖拖時間。”
“行。”
俞白朝門口走,丁遠曖起身去洗手間。
他走到門口突然轉過身來,問:“丁遠曖,你搬回來住了?”
“嗯,今天剛搬回來。”
“別再搬走了,我難得見老俞這麼高興。”
“他有這麼高興嗎?”丁遠曖問。
“這麼說吧,他現在逢人就說,就差登明天的報紙頭條了。”
丁遠曖嘴角一抽,“不至於吧……”
燒烤店。
“來囉,萬春,早早,快把桌子收拾收拾,酒瓶挪挪,放不下了!”
老邵把烤好的兩盆肉放到騰出來的桌子中間。
“謝謝邵老闆!”老蟻翻完一遍肉串,不悅道:“怎麼我的花菜還沒烤好嗎?”
邵老闆不理客人的埋怨,笑著看丁遠曖,說:“老妹兒,聽說你搬回去住了?”
“……”丁遠曖無語地點點頭,問:“不會那麼巧是從俞涅那兒聽來的吧?”
“除了他還能有誰!”老邵朗聲道。
張早笑著說:“我剛才不過路過花店門口,俞涅就莫名其妙走過來,熱情地抱了我一下。”
她指了指身旁帆布包裡那一束白玫瑰,“看到沒?他送我的。我住在他對門二十幾年,今兒是第一回。”
“對對!我也收到了!”老邵扭頭指向收銀臺上玻璃瓶裡一束粉色珠光洋牡丹,“一來就給我換水插花,我還以為他彩票中獎了,還沒問呢,他就跟我說老妹兒你搬回去跟他住了。可我壓根不知道你搬出去過啊。”
老蟻喝一口啤酒,撐著下巴笑得歡。
丁遠曖無端臉熱,羞憤道:“諸位,要不是我聽說他從小就是臺移動喇叭,我今晚一定連夜搬走。”
老邵哈哈大笑兩聲便被門外一桌紫發男團叫走。
老蟻給丁遠曖遞過去一串羊腿,算是哄人。她輕輕握住丁遠曖的左手,說:“指給我看看,傷哪兒了?”
丁遠曖認真盯了自己的手半天,最後抬頭笑著說:“我也不知道了,軟組織是個甚麼東西?”
張早笑一下,說:“明兒我從學校給你順一個顯微鏡來。”
“多謝張老師費心。”丁遠曖笑著舉起酒杯,微微一敬。
“我還沒跟趙姨跟阿實說你搬出去了,叫人傷心的事我說不大來。”老蟻道。
張早說:“姐,用不著你開口,我估計她們已經從小丁室友那兒知道了。”
老蟻笑得直拍桌子。她不笑了,便側頭趴在桌上,看著丁遠曖,說:“寶貝兒,你大概不知道俞涅一個人住的時候是甚麼樣兒。你要是知道了,就清楚他今天為甚麼這麼高興了。”
“他怎麼過的?”丁遠曖問。
“我去年春節回家待了幾天。”張早看著她,說:“有一天凌晨起來關陽臺窗戶,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陽臺,手裡還抱著盆花。第二天我問他他在幹嘛,他說鞭炮聲太響睡不著,起來數花瓣玩兒。然後他抱起地上一盆牡丹,告訴我這是所有花裡花瓣最多的。我問他哪一盆是花瓣最少的,他在花堆裡轉了很久,然後笑著跟我說他忘了。”
“花不會說話。有時候他就跟犯痴呆似的。”老蟻笑著說:“去年真的是我認識他那麼久以來他最安靜的一年。”
丁遠曖笑了笑,“他是我認識的人裡面話最多的。”
酒瓶倒空,竹籤子插進垃圾桶,丁遠曖掐著時間往淨安家趕。
她晚了五分鐘,於是走了小貓小狗的路。鑽過成片海棠,她低頭拍拍衣襬,再抬頭時,便見入口石椅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太陽底下看上去高大的人,一旦被扔進黑夜裡,原來會顯得如此之薄,甚至有些透明,就像這滿園的海棠,徹底隱入夜色裡。
她以為他懂她,可她又是否懂他呢?
丁遠曖悄聲走上前,蹲到他身邊,說:“你今天不是很高興的嗎?”
俞涅剎那睜開眼,他愣怔了兩秒,然後慢慢坐起來,笑著說:“我還在想或許能等到你呢。”
丁遠曖站起來,看著他說:“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嗯。”
“你想帶我出去玩嗎?”
“嗯。”
“那我們明天就去好不好,小俞?”
“嗯。”
俞涅咧嘴笑起來。
“哥!十萬火急!”
這人火球似的蹦進來時,丁遠曖正坐在高腳椅上,右手夾著一隻煎餃去蘸醋碟。
俞涅挺直腰背站在她身邊,垂首喝著一碗鹹豆腐腦。
“哥!”
火球越燒越旺,燎眉燙耳,一攏好心情要叫他燃成灰燼。
俞涅手裡調羹哐當一扔,頗為不悅,道:“孫桐,大早上的,你家房子著火了啊,公雞都沒你能叫喚!”
“唔……”
火焰滋滋小了不少。
丁遠曖趣笑一聲,轉頭去瞧一早便“哥”長“哥”短的人。
孫桐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紀,兩道濃眉下掛一副格格不入的豹紋框眼鏡。
人不胖,但穿一件顯瘦的黑色T恤,衣服正中央畫一個米老鼠頭,鼠耳上方寫著大大的“25”。
衣服可愛,人看著眼熟。
丁遠曖詢問地看向俞涅。
俞涅笑一下,說:“記性不錯。孫桐是孫姨的兒子,上次太極拳協會年會他也在,戴著紅圍巾朗誦《海燕》來著。”
“想起來了。”丁遠曖轉回頭,繼續吃早飯。可惜那一隻煎餃泡在醋裡良久,皺巴著皮,無聲控訴。
“哥!”孫桐見兩位歲月靜好地聊完,立馬插嘴彰顯本就強烈的存在感。
“之前預定的婚禮場地有人取消了,我媳婦兒想著不如提前,本來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可沒想到我們找的婚禮策劃團隊就是一坨屎啊!”
丁遠曖被濃烈醋味一嗆,嘴含餃子猛咳。
俞涅遞過去熱豆漿,給她拍背順氣。
他只當“屎”字令人反胃,衝孫桐撒氣道:“大哥,別人正在吃飯呢!”
“對不起,對不起!”孫桐道歉訴苦兩不誤,“總之現在就是一團亂,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鮮花啊,甜品啊,座位啊,全沒定下來!我媳婦兒現在焦慮得睡不著,我實在沒辦法了,只好來求助哥了。”
“那就換個策劃團隊唄。”俞涅說:“你來找我最多討到幾聲罵。”
“定金已經付了,要是換團隊還得付解約金,雖然是屎,但勉強還能拿來糊牆。”孫桐說:“哥,你之前是幹室內設計的,現在又是賣花的,品味肯定比我好。你挑的求婚花束我媳婦兒喜歡極了,還做成了乾花擺在床頭呢。哥,除了你之外,沒別人能幫忙了。”
孫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可憐得不行,眼看著就要跪下來給俞涅磕頭。
俞涅開口道:“行了,我明天過去看看,但我不保證能幫得上忙。”
孫桐又一臉為難,“哥,要不咱吃完這碗豆腐腦就出發?我媳婦兒正坐在婚禮場地等我回去給她個說法呢……”
“今天不行。”俞涅說:“今天我有事。”
丁遠曖看向孫桐,笑一下,說:“今天他要和我出去玩兒。”
“嗯?”孫桐愣兩秒後心中瞭然,擺著喪臉去求真正能拍板的人,“姐,你看這……”
眼底烏青快要搶走眉毛風頭,新郎以這個狀態結婚得多難為化妝師。
丁遠曖拍拍俞涅的胳膊,說:“你去忙吧。”
俞涅立馬不樂意了,跟被搶走糖果的小孩似的,皺著眉頭看著她。
“可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出去玩的。”
“古人云,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呢,哥。”丁遠曖夾起一個煎餃,放到他碗裡,一小塊豆腐腦頓時四分五裂。
“行吧。”俞涅拿勺子戳了戳餃子,說:“那先欠著。”
“好。”丁遠曖答應道。
“謝謝姐!等完事了我給你包大紅包!”
孫桐一展笑顏,站在一旁盯著俞涅把早飯吃完,然後拽上他火速離開,生怕他中途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