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涅受害者聯盟——
跑完第三個地方,迎著日落,下班。
丁遠曖在檎山一中公交車站下車。
她約了俞白,晚上一起去淨安家。
放學鈴響過好一會兒,但是門口除了她之外再無其他人來。
她站在校門口,想起從前媽媽來接自己放學的日子。
她在學校沒有甚麼朋友,所以沒有有趣的故事可以跟媽媽分享。
媽媽則會牽著她的手,跟她講工作中遇到的趣事。
媽媽和她不一樣,媽媽很厲害,每個人都喜歡她。
“來接弟弟妹妹?”
丁遠曖回過神,保安大哥不知何時從保安亭裡走到了她面前。
“嗯。”
俞白……算是弟弟吧。
她說完,才覺得自己有點自信過頭。
畢竟在俞白心裡,俞涅都還不夠格當他哥哥呢。
“你來得夠早的,第一次來接吧?現在的孩子出校門都晚,老師拖堂拖一陣兒,學生自個兒整理書包磨嘰一會兒,反正我是沒瞧見過有學生鈴一響就出來的。”
丁遠曖笑笑,往正對著校門的那幢教學樓裡仔細一看,果然走廊上鬧哄哄的,但是沒人下樓往校門口走。
她仔細瞧著二樓走廊裡兩個揮著掃帚擊劍的學生。
不遠處,有人騎著腳踏車出來了。
“哦哦,忘了說了,就這學生是個例外。放學鈴一響,比誰走得都早!我都替這孩子的爸媽擔心,這學習態度怎麼考大學哦。”保安大叔朝著騎車的少年扯著嗓子喊道:“說了多少遍了,校園裡不準騎車!”
腳踏車倏地騎到丁遠曖面前,俞白剎住車,看著她說:“上車,走。”
“這……”保安大叔愣神,呵呵笑道:“怪不得來這麼早,原來是你家孩子啊。”
“呵呵……”丁遠曖扯扯嘴角,趕忙坐上腳踏車後座,拍拍俞白的書包示意他快走。
俞白明顯也不願多留,一溜煙騎遠。
“你還挺出名。”丁遠曖笑著說。
“甚麼?”
“沒甚麼。”丁遠曖說:“先去吃晚飯吧,我和淨安約了七點。”
“淨安?”
“你的英語老師,英國人,地地道道的老外。”丁遠曖問:“說起來,你爸媽給你安排了去哪兒留學?”
“……英國。”
丁遠曖笑一聲,說:“巧克力都沒這麼巧。”
俞白不說話,猛地一剎車。丁遠曖額頭撞上他的書包,痛哼一聲。
“你故意的是吧。”丁遠曖沒好氣地盯著他的後腦勺。
“紅燈。”俞白轉頭問:“晚飯去哪兒吃?我請你,上回說過的。”
丁遠曖想起來上次去米唐堂吃飯時,他確實說過要請她吃飯來著。
“都行吧。”丁遠曖揉著額頭,說:“最好是百分百不會遇到熟人的。”
“我不知道你有哪些熟人。”
“我的熟人就是你的熟人。”
綠燈亮,車子平穩地動起來。
傍晚的風徐徐吹過來,丁遠曖聞到俞白校服上淡淡的煙味。
“你剛才抽菸了?”
“在停車場抽了一支。”
丁遠曖皺眉,“你說過會少抽。”
“我沒說過。”
兩秒後,他又說:“我已經少抽了。”
丁遠曖不信。她在想如果讓張早來勸,他是不是就會戒菸了?
“晚飯去哪兒吃?”
俞白又問一遍,丁遠曖才意識到他倆現在是在街上無目的地亂轉。
“……米唐堂吧。”
那地方不錯,離熟人區遠,尤其不合某位前室友的口味。
和上次一樣,兩人異常安靜地吃完飯。
俞白付完錢,騎車帶著丁遠曖去了淨安家。
淨安剛吃完飯不久,客廳裡殘存著一股黑胡椒的味道。
她笑著和俞白打了招呼。
因為她不會說中文,丁遠曖原先還擔心俞白會跟不上純英文交流的節奏,沒想到叛逆少年的口語竟還不錯。
不過少年的聽力確實不行,時不時需要淨安把話重複一遍。
俞白和淨安在餐桌前交流著學習情況,丁遠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喝水果茶。
她剛吃了小蛋糕,正好喝茶解膩。
等到她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時,俞白走到她面前,說:“丁遠曖,走了。”
“結束了?”丁遠曖站起來,問:“怎麼樣?你覺得對你有幫助嗎?”
“嗯。”俞白點點頭,說:“跟老師大概說了我容易混淆的概念,還問了一下練習聽力的方法。”
這麼快就叫上“老師”了啊。
丁遠曖笑笑說:“那就好。那個,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兒事。”
“甚麼事?”
丁遠曖正打算糊弄過去,淨安坐在餐桌前,朝她興奮地喊道:“丁遠曖,學中文時間到了哦!”
“學中文?”俞白看著丁遠曖問。
“就允許你學外語,不允許別人學外語了?”丁遠曖說:“淨安需要有人指導中文,我正好中文不錯。”
俞白不吭聲,靜靜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了。
“你這是幹嘛?要在這兒安家了?”
丁遠曖看著他從書包裡拿出書本。
“你去做你的事,我在這兒寫作業,等你結束一起走。”俞白說。
“隨你吧,你想走就走,不必顧慮我,一切以高考為重吧。”
俞白突然笑一下。
丁遠曖稀奇道:“你笑甚麼?”
俞白翻著書,說:“沒甚麼,想到之前有人跟我說,她根本不在乎。”
丁遠曖扭頭就朝淨安走去。
教中文比丁遠曖想象中有趣。
因為只是答疑解惑的角色,沒有老師的教學壓力,丁遠曖興致很高,即使一個字的讀音需要重複糾正好幾遍,她也不覺得煩。
就像她學英文時,單詞背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最終記住的時候,那種喜悅是實實在在充盈內心的。
淨安也很享受和丁遠曖用磕磕絆絆的中文溝通交流。
因為不用怕出錯,不用擔心被嘲笑,她可以盡情地說錯話。
而且吧,丁遠曖可比前房東溫柔多了。
丁老師很有耐心,不會催她,她發對讀音時,丁老師還會誇獎她:“很棒。”
就像她教幼兒園小朋友一樣。
“今天謝謝你,丁遠曖,我學到了很多。”淨安送兩人到門口。
丁遠曖笑一下,說:“希望我和你的前房東一樣,是個有趣的老師。”
“哦,你可比他好太多了。”淨安笑著,說:“明天見,叛逆少年。”
俞白聽到“叛逆少年”時臉一黑,揮揮手,說:“謝謝老師,明天見。”
丁遠曖抿抿嘴,只覺得叛逆少年乖巧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
俞白解開腳踏車車鎖,說:“我送你到他家樓下。”
“他家?”丁遠曖說:“哦,我現在不住在俞涅家了。”
俞白一愣,問:“他把你趕出來了?”
“嗯,我現在住在你萬春姐姐家裡。”
“那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你回家看書吧。”
俞白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趕你出來是因為我吧?”
丁遠曖嘆口氣,說:“走吧,送我回去。”
叛逆少年還知道以退為進了。
“我搬出來跟你沒關係,他本來也一直看我不順眼。”
丁遠曖坐在後座,俞白帶著她在夜色中穿行,晚風吹在臉上,舒服極了。
“他看誰都不順眼,但對你不是,老俞喜歡你。”
“啊?”丁遠曖驚恐萬分,差點從腳踏車上躥下來。
俞白說:“你別誤會,不是那種喜歡,他看你順眼才喜歡你。”
“……我沒這麼覺得。”少年語出驚人,她心臟砰砰直跳。
俞白乾脆道:“你知道,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認。”
丁遠曖用力拍一下他的書包,“騎車不說話,說話不騎車!”
少年多叛逆啊,立馬高聲道:“對了,下週六爺爺過生日,你也來吧,爺爺喜歡熱鬧。”
“好。”丁遠曖說:“謝謝你邀請我。”
俞白往前騎了一段路,才又開口道:“謝謝你,丁遠曖。”
俞涅久違地一大早便接到了江叔的電話。
他猛地從床上蹦起來,顧不上搬花,直奔江叔家。
“我看我是沒法指點她了。”江叔坐在藤椅上,喝著白茶,氣呼呼道。
俞涅湊近了問:“您說您在海棠園碰到她了?甚麼時候?她一個人?”
“昨天上午。”江叔放下茶杯,斜他一眼,說:“你急甚麼?”
“江叔,您確定是她?”俞涅還在自顧自問著。
江叔立馬皺眉道:“臭小子,你這是甚麼話?我雖然沒戴眼鏡,但還不至於老眼昏花到連人都認不清!”
他起身,從茶几抽屜裡掏出一摞照片,翻了幾張,然後指著其中一張,對俞涅說:“喏,就這丫頭,眼睛鼻子一模一樣。”
俞涅看著照片裡站在角落笑著看錶演的丁遠曖,這是他當時用手機拍的。
可她來海棠園這邊幹嘛呢?
“江叔,您瞧見她去了哪裡沒?”
江叔看著他,說:“你這麼急吼吼的,不對勁啊,怎麼了,人丟了?”
俞涅笑一下,說:“沒,我就好奇,隨便問問。”
江叔哼一聲:“隨便問問?我看你現在巴不得抽出警棍開始審問我呢!”
俞涅賠笑道:“哪能兒,她去哪兒是她的事,我管她做甚麼。”
江叔又哼一聲,“不管她你能臉都不洗就衝過來?”
“我洗了,江叔,我回去再洗一次。”俞涅給江叔續上茶水,笑道:“不說這個了,您說沒法指點她是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江叔收好照片,說:“總之你要是還在意她拍照那檔子事,你就另請高明吧。”
“別呀,江叔!”俞涅急道:“或許她需要一點深入的引導呢?”
江叔思考了一會兒,說:“行吧,那你把她帶過來,我跟她仔細聊聊。”
俞涅不吭氣了,跟癟下去的氣球似的,摸摸鼻子,說:“帶不過來。”
“真丟了?”
“……差不多吧。”
江叔陰惻惻一笑,說:“不是不管她做甚麼嘛,反正我是不管了,你也回去好好賣花吧。”
“好……”
然後第二天,江叔在海棠園裡碰見了俞涅。
他說他在賞花。
第三天,他說他在散步。
第四天,他說他在冥想。
第五天,他說:“我想您了,特意在這兒等著您呢。”
江叔被他噁心得受不了,敲一下他的腦門,說:“我看你真是越來越笨了!總是一個點來,逮不到人,你就不會換個點兒來嗎?”
俞涅恍然大悟。
於是他中午來晃了幾天,下午來晃了幾天,結果還是沒等到人。他乾脆抽了一天,從白天直接等到了晚上。
然後,他不僅等到了丁遠曖,還有俞白。
他跟在倆人身後,看著倆人上樓。
他在腳踏車旁邊等了一會兒,遲遲不見有人下來,便嘆氣離開了。
俞白和丁遠曖,這是甚麼組合?俞涅受害者聯盟?
和俞白鬧掰之後,他沒再去見過俞白,俞白也沒有來找過他。俞白很少主動來找他。但他現在卻和丁遠曖有說有笑了。
俞涅沉著臉,走到家門口,迎面碰上出門扔垃圾的張叔。
“阿涅,明晚來我們家吃飯。”
張叔自打知道丁遠曖搬出去之後,人熱情了不止一倍,三天兩頭喊他吃飯。
俞涅想起丁遠曖說張叔不喜歡她的事情,現在看來,她並不是隨口亂說。
但俞涅自然不會去問。張叔一直就是這樣的人,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法藏著掖著。
俞涅笑笑說:“謝謝張叔,明晚要去爺爺家裡,明兒他生日。”
“對哦,明天就是梁叔生日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張叔說:“我明天白天去一趟便利店,你給我留束花,我一起帶過去。”
“好嘞。”
張叔拍拍俞涅的肩膀,說:“早早這幾天剛上班比較忙,等她空下來了,我就讓她帶你出去逛逛。你張姨說你這幾天待在花店裡,看花看得眼睛都直了。”
“沒事兒,她工作要緊,我一個人也能玩。”
“胡說,一個人能玩甚麼?”張叔皺眉道:“你又去找老李喝酒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過度參與了老頭老婆子的生活。你看看你現在,鬍子都快比聖誕老人長了!”
俞涅伸手摸了摸,他最近忙著蹲人,確實很久沒刮鬍子了。
“你當初說要留鬍子裝酷,我看著也挺帥,就沒說甚麼。可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倒像是準備好了鍋碗瓢盆,要去大街上做生意了!”
俞涅笑著說:“張叔,我沒找老李喝酒呢,我這就回去刮鬍子。”
“快去吧,去吧。”
“好嘞,張叔晚安。”
俞涅開門進屋,靠在門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衛生間,把鬍子颳了個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