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章 論拋棄與被拋棄——

2026-05-24 作者:marshmallow

論拋棄與被拋棄——

晚風吹在臉上是涼爽的。

俞涅坐在車裡,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緊閉的便利店店門。

從幾乎見不到人開始,俞涅就隱隱感覺到俞白在脫離他的掌控。

他不是喜歡掌控別人的人,只是在他爸媽毫無徵兆地意外離世之後,對於身邊重要的人,他見不到就沒由來地心慌。

這樣是不對的。

這樣是病態的。

這樣是令人討厭的。

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從俞白四歲開始,他便把少年劃入了自己的人生領域。在俞白身上,他甚至可以觸到屬於自己的流逝的時間。

他給俞白鋪好了筆直的路。小學、初中、高中,俞白不急不緩地一路走著,慢慢長大。

俞白不是會依賴他的小孩,但至少是信賴他的,他可以感覺到。

然而,剛才在奶茶店裡,看到俞白穿著工作制服時,他好似被人從胸前狠狠推了一把,然後背朝著懸崖往下跌落而去。

他站在那裡是多餘的。

所以他被拋棄了。

俞白不再需要他了。

俞白長大了。

俞白要走自己選擇的路。

這樣是可以的。

這樣是沒錯的。

這樣是必須的。

可是他怎麼接受得了?

如果說連俞白都不再需要他的話,那麼他回來這裡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俞涅重重地閉上眼,腦海裡卻清晰地映著丁遠曖看向他時的眼神。

她知道俞白在奶茶店工作。

她應該很早就知道了,但是她甚麼也沒有跟他說。

她為甚麼要跟他說呢?

她不是愛管閒事的人,她不知道俞白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她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

可是,即便如此——

她為甚麼不跟他說呢?

他們在一起住了快一個月,經歷了那麼多事,她難道就不能站在他這邊一次?

一次就好,讓他覺得她也是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的,讓他覺得她多多少少也是在乎自己的。

他想要的不多——

真的不多嗎?

“跟你一起逛商場的是誰?”

“李青木甚麼時候回來?”

……

“那你是甚麼意思,俞涅?”

……

他不知道。

他想要更多,他想知道她和誰出去了,和誰做了朋友,他想要——

控制她嗎?

晚風吹在臉上是涼爽的,他的手心卻失了熱度,如墜寒冰。

腳踏車的騎行聲從遠處飄過來。

俞涅睜開眼,看到俞白把車停在便利店門口,然後慢慢朝他走過來。

俞涅開啟車門。

“不用下來,我上車。”

“……好。”

俞涅輕輕把車門關上。

另一邊,俞白關上副駕駛座的門。

俞涅正視馬路前方,問:“想好說甚麼了嗎?”

俞白偏過頭,盯著後視鏡。

他只看到了自己。

“和你看到的一樣,我在奶茶店打工,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俞涅突然笑了,轉頭看向俞白,重複著他的話,“就這麼簡單……俞白,你可真是好樣的。你知不知道你下個月就要高考了?你清楚自己在做些甚麼嗎?我倒是從沒想過,你還有欺騙爺爺的一天!”

俞白像是副駕駛座上的一尊雕塑,鐵石心腸,一動未動。

“你去奶茶店打工幹甚麼?”

沉默。

“甚麼時候開始的?”

沉默。

“她們是甚麼時候發現的?”

沉默。

俞涅一拳打在方向盤上。

俞白終於轉過頭,看了他的手一眼,嘴唇微動。

他說:“對不起。”

“別跟我說這個,你沒有哪裡對不起我。”俞涅趴在方向盤上,深呼一口氣,“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吧?”

“……我困了,明天還要去學校補課。”

“好!好!好!”

俞涅直起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看著哪裡,最終他把視線落在了握著方向盤的右手上。

“長大了是吧?長大了真了不起。我不管了,反正從小到大,我無論做甚麼都討不了你的好,對你來說,我連哥哥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在你這裡算個甚麼,就當是個認識了十幾年的陌生人。你下車吧,晚上別隨便坐陌生人的車,受傷了誰也負責不了。”

俞白僵著身子,沒有動。

“你走,我困了。”

俞涅發動車子,下最後一道逐客令。

俞白低著頭,開門下車。

他輕輕把車門關上,車子猛地駛遠了,就像帶著再也不會回來的決心似的。

俞白站在路邊,望著俞涅的車轉過街角,望著一輛又一輛的車轉過街角,直到街上最後一輛車也消失不見。

他坐在馬路的邊沿上,雙手環住膝蓋,埋頭小聲哭起來。

沒人聽見少年的哭聲。

寂靜黑暗的街道,只有風在原地飄。

丁遠曖在沙發上等了俞涅很久。

久到她看完了一整本小說,門才吱呀一聲被推開。

丁遠曖站起來,走到門口,一眼捕捉到俞涅發紅的眼眶。

他哭過了啊。

“你……和俞白沒事吧?”

“嗯。”俞涅低低地應了一聲,沒再說下去,沉默著往房間走去。

丁遠曖一愣。

她以為他會質問他,對她發脾氣,至少要誤傷兩三朵客廳裡的花。

“我無意間碰到的,俞白沒讓我跟你說,而且我也覺得沒有跟你說的必要,這是他自己的事情。”

丁遠曖跟在他身後,停在他房間門口。

“嗯,你說的沒錯,這是他自己的事情,沒必要跟我說。”

“你不是這麼想的,你在生我的氣。”

“我沒生你的氣。”

“那你為甚麼不看我?”從進門到現在,一眼都沒有看過她。

俞涅轉過身,看著丁遠曖。

“我現在看你了。”

“可你心裡還背對著我。”丁遠曖嘆口氣,說:“你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我也想知道你想怎麼解決這件事。”

怎麼解決這件事……

俞涅低下頭,半晌,他壓著聲音道:“丁遠曖,你走吧。”

“走?”

不過一瞬,丁遠曖就明白他說的“走”是甚麼意思了。

她還以為她能在這裡住得更久一點。

“行禮我明天下午來拿。鑰匙我會給張姨,張姨不在的話,我就放到便利店。但是我沒法走很遠,我說過,我會在這裡過完春天。”

丁遠曖乾脆地轉身,朝門口走去。

俞涅抬起頭,不自覺地跟在她身後,“你……明天再走吧。”

“明天,今天,還不是一樣?”丁遠曖笑一下,說:“你放心,我不會去睡公園的,我現在在這裡有朋友了。”

她開啟門,握著門把手,又轉身看向俞涅。

“俞白的事我沒覺得自己做錯甚麼,所以我不會道歉。但是如果你剛才對俞白也是這個態度,也是這樣二話不說讓他走的話,你八成會後悔。他和我不一樣,他會走很遠的。再見,俞涅。”

門輕輕合上。

俞涅站在原地,屋裡久違地安靜下來。

他四周望一圈,好像甚麼也沒有變。和從前一樣,這裡有他,有他的花。

他走去客廳,穿過一盆又一盆的綠植,然後躺倒在沙發上。

寂靜的吼聲快要把他吞噬。

他突然伸腿猛地一踹,他原想踹沙發扶手,卻不小心踹到了丁遠曖的書櫃。

“哐”的一聲,有東西從書櫃上摔了下來。

俞涅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

地板上,丁遠曖的花盆碎了一地。

他走過去,蹲下來,捧起碎土裡的整顆仙人球。

她如果知道的話,一定會非常生氣吧。

他總是惹她生氣。

他總也討不了她的好。

他在一個晚上把她撿回來,又讓她在一個晚上離開了。

一聲輕嘆。

“我想過他要跟你發脾氣,但沒想到他竟然把你趕出來了。”老蟻輕揉丁遠曖的發頂,寬慰道:“寶貝兒,你沒事吧?”

丁遠曖搖搖頭,衝老蟻笑一下。

“有些人的磁場天生不合,離得遠了,反而能做成朋友。”她繫好安全帶,佯裝苦大仇深的模樣,說:“姐姐,你說我的房租還能要回來嗎?”

老蟻以為她臉皮薄開不了口,用力一拍胸脯,保證道:“你放心,姐一定幫你要回來!”

“謝謝姐姐!”車外是漆黑的夜,丁遠曖忽地感嘆起來:“姐姐,能認識你真好,否則我今晚又得去睡公園。”

她想起自己來到檎林鎮的第一個夜晚、在這裡碰到的第一個人來。

“人生真是蠻奇妙的。”

“怎麼?這就是你今晚不用去睡公園的感悟?”老蟻笑著問。

“對呀。”丁遠曖說:“以後和姐姐還有趙姨一起住的話,姐姐家就和員工宿舍一樣了。”

“倒也是。”老蟻笑著,油門一踩,朝“員工宿舍”開去。

張姨是第一個知道小丁搬走的人。

嚴格來說,張早是第一個接到老蟻電話的,張姨則是第一個找上門的。

“終於把人氣走了?”

張姨走進花店,叉著腰,擰著眉,似怒其不爭。

“沒,我把人趕走的。”

咔嚓,咔嚓,咔嚓……

俞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一把七彩剪刀開開合合,綠油油的枝葉堆滿長桌。

“你倒是狠心,還連夜把人趕走!”張姨瞅著俞涅,沒好氣道:“怎麼,把人趕走之後反省了一晚上?黑眼圈都快拖到地上了!”

俞涅苦笑一聲。

他昨晚確實沒怎麼睡,一閉眼就夢見她回來向他要阿瓜。他給不了,她就一拳一拳揍他的眼睛。

“早早和我說了俞白在奶茶店打工的事,你和他談過了?”

咔嚓,咔嚓,咔嚓……

“別跟我說你和俞白也鬧掰了?!”

“……差不多吧。”

張姨猛地一拍桌子,殘葉斷枝輕飄晃盪。

“臭小子,你這脾氣到底還能不能改了?你爸你媽做甚麼事都跟打太極似的溫吞,你怎麼就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呢!”

俞涅眨一下眼,修長的手指一勾,挑起一枝芍藥,輕輕捏在手裡。

“我也不知道,張姨。”

“你啊你……”張姨嘆口氣,走上前,伸手環住俞涅肩膀,輕輕拍了兩下。

俞涅笑著說:“張姨,你怎麼跟哄小孩似的?”

“因為你在我眼裡,就是個臭小孩。”

脾氣想發就發,卻把重要的東西藏起來。

“阿涅,你可以和張姨說任何事,無論好的壞的。你以前會跟你爸你媽說的話,以後也來跟我說吧,張姨一定會很認真聽的,反正肯定比俞弦那個看見吃的就走不動道的老頭認真!”

“俞弦最討厭別人說他老,但是被人笑罵是‘老吃貨’卻會很高興。”俞涅低低笑一下,“謝謝張姨。”

“最近怎麼老謝這謝那的啊?”張姨鬆開手,看著俞涅,“你和小丁待久了是不是?小丁和你一樣,表面上‘姐姐’‘阿姨’叫得熱乎,實際上根本沒想跟我們親近。我知道的,你們來這裡的時候就想好了要離開的。”

俞涅聞言收了笑,盯著手裡的純白芍藥。

她說要在這裡過完春天,那麼等到春天一過,她就要走了嗎?

她這一走,大概會和今年的春天一樣,再也不回來了吧。

手裡芍藥被拿走,手被一團溫暖握住。

“但是無論是離開還是留在這裡,張姨都希望你們開心。做長輩的,哪一個不希望自己喜歡的孩子每天都笑得跟朵花似的呢?”

“張姨,她也就算了,我要是笑得跟朵花似的,您又得嫌我了——”

“聽說我大侄女被你趕出門了?”

老李不知何時進得店門。

他走到俞涅旁邊,笑眯眯,臉上分明寫著“我來看戲”。

張姨叉起腰,問:“又是老張那個大嘴巴?”

老李點點頭,說:“吃麵的時候碰上的,不得不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昨晚喝酒時老張還五分暴躁五分陰鬱的,剛才竟還搶著幫我把面錢一起付了。”

張姨奇怪道:“他能有甚麼喜事?”

“不知道呢,要不張會長回家問問他?”老李笑著,拍一下俞涅肩膀,說:“搬出來了也好,我看小丁住到荒山去也不錯,反正青木也快回來了,兩個人住一起也有個伴兒。你說呢,老俞?”

俞涅黑著臉站起來,捧起修剪好的一束白衣天使。

“她又不是沒地方去。”

而且,等李青木回來,她估計也已經離開了。

“我管她去哪兒呢。”老李說著,掏出手機,撥通了他大侄女的電話。

丁遠曖正在俞涅家裡收拾行李。

她看到來電顯示時,猶豫了好久要不要接。

老李找她能有甚麼事?

又要搬家?

手機在手裡響個不停。

她接通電話,但是張嘴就愣住了。

“老李”兩個字被她生生咬碎在齒間。

電話那頭先忍不住出聲了。

“大侄女啊,聽說你搬出來了,你要不要來荒山住啊?我那地方正好空出來了。”

What

俞涅這是把她搬出去的事情滿鎮子去說了?

“謝謝李叔,不過我現在有地方住,我挺喜歡那兒的。”

荒山就算了,要是白邊玉山的話,她或許還會考慮考慮。

“好,好,那要是哪天你住不下去了,記得李叔和荒山永遠歡迎你哈。”

“……好的,謝謝李叔,李叔再見。”

相比半夜趕人的前房東,老李熱情得讓人有些招架不住。

丁遠曖掛了電話,把收拾好的東西塞進行李箱。

她東西本來就不多,住進來之後就買了幾件衣服和一些書。

書架就算了,但是得把阿瓜帶走。

她走出臥室,走到書架前,上下找了一圈,沒找到阿瓜。

奇了怪了,她沒挪過位置啊。

她又前前後後摸了一遍,就是沒有阿瓜的影子。

她於是跑去陽臺,翻了一遍俞涅的花盆。

沒有。

她心裡有些不妙的預感,直到她在客廳垃圾桶裡發現了泥土和熟悉的花盆碎片。

丁遠曖蹲下來,低頭看著垃圾桶裡的殘骸,竟鬆了一口氣。

原來所謂緣分,不過如此。

碎了就往垃圾桶裡一扔,沒甚麼可惜的。

只是她仍舊感到有點傷心,有點失望。

她永遠失去了她的仙人球,她的寶貝阿瓜。

丁遠曖利落地把書從書架上堆到行李箱裡,然後拉鍊一拉,拖著行李箱走出門。

她沒敲張姨家的門。

她現在不想和任何人解釋搬走的原因。

其實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只能說,俞涅不讓她住了。

就這麼簡單。

所以,鑰匙,她要當面還。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