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螃蟹生氣——
沒能吃成晚飯的不止俞涅,還有此刻坐在老蟻車裡的三個人。
“對不起啊,我忘了趙姨帶阿實回外婆家去了,讓你倆白跑一趟。”
丁遠曖挨著張早坐在後座,抱著張早買的其中一瓶葡萄汁,抱歉道:“其實我也忘了,阿實來醫院那天還高興地跟我說五一假期要回去看外公外婆呢。”
“沒事兒,一大忙人一病號,可以理解。”張早笑著,看著老蟻的後腦勺問:“萬春姐,我們去吃甚麼呀?”
“羊肉煲。前幾天一客戶帶我去的,羊肉湯滋味一絕,你倆一定喜歡!”老蟻激動完,又連忙補一句:“早早,你吃羊肉的吧?你太久沒回來,我都忘了你有沒有忌口了。”
張早說:“吃!我不挑食。”
“嗯,不挑食最好了。”丁遠曖不知為何倍感欣慰。
“小丁,我媽說你在搬家公司工作的時候真是嚇了我一跳。”張早看著丁遠曖,說:“李叔還說你以一擋十,真是讓我太好奇了。”
丁遠曖握著葡萄汁的手一緊,腦袋瘋狂運轉,組織措辭。
沒等她想好,老蟻立馬替她開口道:“因為她吃得多,消化好,力氣大。早早,張姨說你要去檎山一中教書?還是教數學?”
“嗯,五一之後就開始上班。”
“真厲害。”丁遠曖佩服道:“我小時候數學爛得一塌糊塗。”
“談不上厲害。”張早笑一下,“每個人擅長的東西不一樣,世界才有趣不是嗎?要是所有人都擅長數學,那誰來寫那些動人心絃的有趣故事呢?”
“贊同!”老蟻說。
“對了,姐,俞白英語不太行嗎?我媽說俞涅在給他找補課老師,她還讓我留意一下學校裡有沒有合適的英語老師。”
“比起其他幾門,英語確實是要差點兒。不過,俞涅估計還在等李青木回來呢。”老蟻說:“這都五月份了,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自信,覺得李狀元能在一個月裡把俞白的英語成績提上去。”
張早不吭聲了。
丁遠曖也不吭聲。
李青木到底何方神聖?能讓俞涅堅持一等再等的?
丁遠曖背靠座椅,頭一歪,看向窗外,眼睛就直了。
她還沒轉回頭,就聽到旁邊張早大聲喊起來:“那那那個人!不是俞白嘛!姐,停車停車!”
老蟻下意識踩了剎車,扭頭看過去。
奶茶店裡,俞白又站在收銀臺前。
老蟻長嘆口氣。
“他這身衣服……他這是在奶茶店打工?可是我去買飲料的時候,爺爺說他去圖書館了呀?所以說他是瞞著爺爺在外面打工?俞涅知道這事?不可能,他要是知道,俞白絕不可能還會站在這裡……”
丁遠曖聽著張早呆呆地念叨完一長段的話,笑著說:“現在想想,我覺得挺奇怪的,就憑這個偶遇機率,真的沒有人在奶茶店看到俞白,然後告訴俞涅嗎?”
老蟻也笑,說:“小時候沒準可以,長大之後大家光知道有俞白這麼個人,但是不知道他長甚麼樣了。俞白也就跟沒幾個人親近些。”
張早一聽,更驚訝了,“所以你們倆都知道?!”
該知道的早晚得知道。老蟻索性開了車門,說:“下車吧,先喝奶茶去。幫這臭小子瞞了這麼久,是不是也該請我們喝一杯奶茶了?”
“這麼說的話,俞白欠了我四杯奶茶了。”丁遠曖邊下車邊算起舊賬。
老蟻笑著挽住她的手,等張早走過來,又拉住張早的,“走,算賬去!”
收銀臺前,俞白看著面前站著的三個人,一張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路過。”老蟻笑著說:“還以為奶茶店請你當代言人,放了亞克力牌在門口,沒想到真的是你。”
俞白沉著臉,轉移話題,張嘴就問丁遠曖,“你被人打了?”
好傢伙,不能跟老蟻頂嘴,就拿她撒氣是吧?
丁遠曖笑笑說:“放心,沒輸。”
老蟻翻開選單,說:“來吧,看看喝點甚麼,你張早姐姐一回來就撞到這事,請杯奶茶不過分吧?”
俞白微微偏頭,看一眼張早,喊一聲:“姐。”
丁遠曖立時睜大了眼睛。
不肯喊俞涅“哥”,看到她張嘴就是一聲“丁遠曖”,對著張早倒是一副乖巧的小孩兒模樣。
於是,她看向張早的眼神裡就多了一絲崇敬。
張早被丁遠曖盯得直起雞皮疙瘩。
她對俞白點點頭,應了一聲,推推老蟻的手臂,說:“姐,我們去裡邊兒坐著吧,手機上點,別擋著後邊的人了。”
“行。”老蟻“啪”地合上選單。
三人圍著角落裡一張小圓桌坐下。
老蟻掏出手機掃碼點單。讓俞白請客是假,照顧俞白東家生意是真。
張早看一眼門口的俞白,問:“俞白怎麼會在這裡打工?”
丁遠曖說:“攢錢,給爺爺買生日禮物。”
“爺爺生日確實快到了……這小子怎麼脾氣還跟小時候一樣,寧可來打工也不肯張嘴跟大人要!”張早想到某個大人,說:“俞涅要是知道他不好好備考,而是在這裡搖奶茶,估計會把奶茶店炸了。”
丁遠曖看著張早,不解道:“俞涅知道了就這麼可怕?很多跟俞白一樣年紀的學生都是一邊打工一邊讀書的。她們要自己賺學費,可能還要賺弟弟妹妹的學費,甚至還有家庭的生活費。又不是去偷去搶,自己賺錢有甚麼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呢?”
“寶貝兒,這種事情其實大部分人都是明白的,可是事情一攤到自己頭上吧,就不一樣了。”
老蟻點好奶茶,把手機塞給張早,對丁遠曖說:“就像你被蟹鉗夾了一下,別人都跟你說‘你不能跟一隻不想被煮熟的螃蟹生氣,這點疼忍一忍就過去了’,可是隻有你自己知道被夾有多疼,別人來勸的時候,你有多想把螃蟹扔到他臉上去!”
“是這個理兒。”張早笑著說:“而且吧,俞白可以算是俞涅一手養大的,真有困難也就算了,但是在這種衣食無憂還是高考前夕的情況下,俞涅怎麼可能允許俞白出一點岔子?他絕對不會允許俞白去做之後可能會後悔的事情。”
“可他怎麼會知道俞白會不會後悔?”丁遠曖接過張早遞過來的手機,說:“他其實和俞白不親吧。”
這話說完,老蟻和張早兩人都沒了聲。
半分鐘後,老蟻才低聲道:“寶貝兒,這話可不興說啊。”
丁遠曖抿了抿嘴,笑一下,說:“我胡說的,只是一個外人的牛角尖。俞白跟誰都比跟我親,他現在見到我都是直呼大名,就跟我班主任似的。”
老蟻和張早聞言笑起來。
“其實你說得我多多少少也能體會到一點兒。”張早微微嘆氣:“不知道是俞白太能藏了,還是俞涅心太大,這倆人之間一直有一條裂縫。他們倆吧,就像是兩片拼圖,明明形狀契合,卻怎麼也無法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總之,看得人挺難受的。”
這時,其中一塊彆扭的拼圖端著三杯牛奶走過來了。
老蟻笑著,把玻璃杯一一端到桌子上,說:“謝啦,弟弟。”
她說完,一抬眼,看到店門口站著的人,捏著吸管的手就僵住了。
丁遠曖見狀轉頭,先看見中分男王海,聽到身邊俞白低低“嘖”了一聲,她才看向了站在王海旁邊的人。
這下好了,該來的、不該來的,都來了。
多熱鬧啊。
雖說老蟻和張早一再強調俞涅發現後的爆炸性後果,但單從他此刻臉上的表情來說,還算世界和平。
丁遠曖眨一下眼,發現俞涅的視線從她旁邊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看著她。
她低下頭,才注意到他手裡還攥著一枝玫瑰。
攥得那麼用力,連手背上的青筋都在微微顫動。
玫瑰花帶刺的吧。
丁遠曖站起來,身邊的人已經先她一步動了。
她伸手,一把拽住俞白,“別過去,等他走,回去再說。”
她話說得不輕,眼睛雖看著俞白,俞涅卻知道這是說給他聽的。
他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出了門。
愣了好久的王海抬腳跟上,被俞涅低喝了一句:“別跟來!”
“哦……”
王海停了腳步,重新進了奶茶店,慌兮兮地朝丁遠曖走過去。
“嫂子,俞涅這是咋了?壓著一股子氣,跟要揍人似的?”
丁遠曖看著王海,說:“別再亂叫了,我不是你嫂子,我和俞涅沒關係。”
“哦……”
王海點點頭,覺得自己像個兩頭不討好的委屈孩子。
“王海,你們怎麼在這的?”張早走上前一步。
她和王海是初中同學,剛才盯了很久才把他認出來。
“我在前街碰到他的,他正好給甚麼米老鼠送花回來,我想著他之前和嫂……咳,和這位女士幫了我一次,領導現在對我挺好的,我就想著請他喝奶茶。”王海說著說著就沒了聲,“我還是第一次見他發這麼大的火。”
一群人沉默著站了一會兒。
丁遠曖看向俞白,問:“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俞涅估計會在俞白家門口堵人。
俞白還是那麼淡定,搖搖頭,說:“不用,我九點半才下班。”
“好。”丁遠曖想了想,說:“有事記得求救。”
俞白罕見地笑了一下,然後拎著托盤走了。
王海同步道聲“再見”,著急忙慌地離開了是非之地。
丁遠曖重新坐下來。
老蟻看著她,說:“寶貝兒,有句話對你同樣適用。”
“甚麼?”丁遠曖問。
張早笑著接道:“有事記得求救。”
丁遠曖笑一下,攥了攥自己的拳頭,看向已經站到收銀臺前的俞白。
俞涅應該不會打俞白吧?他最好別幹這種事,否則她的拳頭又要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