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安慰——
緊趕慢趕,想著一定要在面坨掉之前趕到醫院,沒想到等他到時,病床上的人已經吃飽喝足睡下了。
知道她覺多,沒想到在醫院也這麼能睡。
俞涅拎著羊肉面走到床邊,對守在一旁的張姨和張早輕聲道:“張姨,您和早早回去吧,我守著就行。”
“行。”張姨從凳子上站起來,說:“記得半夜摸摸她額頭,剛才護士給她測過溫了,她有些發熱呢。”
俞涅點頭,說:“好,辛苦張姨了。”
“我辛苦甚麼。”張姨看著他,笑著說:“阿涅,你變客氣了啊。”
“這潑出去的水啊,這嫁出去的人啊……”張早在一旁狐假虎威。
“甚麼東西?”俞涅偏頭瞪她。
張早擺正態度,拉著張姨往外走,“沒甚麼,走了,好好照顧小丁。”
門一關,黑夜沉寂。
俞涅坐下來,看著床上的人。
睡覺的時候總喜歡微微抿著嘴,大概是在發熱的緣故,碎髮貼著額頭,襯得臉又小一圈。
俞涅把手裡的羊肉面放到床邊櫃子上,探身輕輕撥開她的碎髮,露出她光潔的額頭。
他用手背摸了一下,有些熱,但還不燙。
病房裡瀰漫著糖醋排骨的酸甜味,俞涅這才感受到自己肚子裡的餓意。
他看著床頭那碗坨掉的羊肉面,輕輕笑了。
明知道她只是撒個嬌,還是心甘情願跑去買了。他這室友當的,感動中國,感動世界啊。
可是啊,他喜歡她痛了喊疼、寂寞了要陪伴的樣子,或許她身邊沒有了可以撒嬌的人,那麼起碼在同住的這段日子裡,希望她能再當一回幸福的小孩兒。
騎過三條街,到達打工點。
晚上來買奶茶的人少,但不是沒有,而且總是隔三差五地來,所以俞白就得站一會兒,坐一會兒,站一會兒,坐一會兒,跟做深蹲似的。
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丁遠曖?
俞白攪拌著珍珠,嘆口氣。
他糾結這個問題一晚上了。畢竟她一直幫自己保守著秘密,勉強算是他的盟友。而且她還請自己吃過飯。
不過她怎麼會被人打了呢?
他實在是想不出來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地女子會被誰打。
但老俞不會騙人,或許是他誇大其詞,但是她一定被打了,還住進了醫院。
她怎麼比自己還會惹麻煩的?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收拾好東西,關了店門,俞白走去停車場取車。
他走到拐角處,突然聽到一陣爭吵聲。
“我說了我不要去學校,我就要在這裡打工,你不是和我一樣也在打工嗎?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氣急敗壞的,說話的人是路錦。
“真沒想到我可愛的弟弟還會用成語呢,我打工是為了去唸自己想念的學校,你呢,你是為了甚麼?”
嘲諷加滿的,是路錦的姐姐。
“我,我,我是為了買腳踏車!”
被迫聽牆角的俞白嘴角一抽。
這位是嘴硬又沒錢的騙子。
“放屁!你就是在逃避現實!路錦,你丫的慫爆了!”
哎呀,這句話會狠狠戳中路錦痛點吧。俞白蹭蹭鼻尖,想著這騙子最討厭別人說他不酷了。
果然,他聽到路錦快氣炸的聲音響起。
“路繡,你快給我把這句話收回!”
他是小學生嗎?俞哥聽了直搖頭。
“你是小學生嗎?”路繡冷笑一聲,說:“算了,我才不管你,要不是老媽拜託我來,你以為我想管你的破事?”
“那你別來!”嘴笨,所以要把話大聲喊兩遍:“那你別來!”
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俞白還沒來得及躲,就看到一頭長髮在風中飄。
她發現貼著牆的俞白,側過臉看過去,右耳朵上的耳釘在路燈下犀利一閃。
俞白突然一凜,扭過了頭。
等她走遠,俞白走上前,看到路錦坐在地上發呆,像一隻垂頭耷腦的小狗。
路錦抬起頭,苦巴巴地喊:“俞白——”
“打住。”俞白說:“你不會要來跟我求安慰吧?”
“……才沒有,那多不酷。”路錦癟著嘴,說:“聊會兒?”
“聊甚麼?”俞白在他旁邊坐下來。
“剛那人是我親姐,大我三歲。”路錦扒著地上的一塊石頭,說:“其實我沒輟學,我休學了。”
“哦。”俞白說。
“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的人生都是被我爸媽安排過來的。你要去這裡上學,你要和這些人做朋友,你要看這些書……憑甚麼!我煩透了!所以我跑出來了,我就想讓他們看看,沒有他們,我一樣可以過得好,還能過得更好!”
俞白看著他,揭露殘酷現實。
“你說的更好就是指在奶茶店裡打工?”
“我……”路錦嘆口氣,手裡石頭被他洩憤般扔出老遠,“我還沒想好……路繡其實和我一樣,從小被爸媽管著,但她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她要去國外上學。她從小就在我耳邊念著要去那裡上學,她考上了,但是老爸不讓她去,說要斷了她的經濟來源。但她說錢可以自己掙,這簡直是她人生中遇到的最小難題。你知道嗎?她在老爸面前說這句話的時候,酷斃了。”
俞白點點頭,說:“嗯,是挺酷的。”
“是吧。”路錦皺巴著臉,輕聲念道:“我永遠也比不上她的……”
“那也不一定。”俞白看著他,說:“你不是比她小三歲嗎?或許三年後你能比她更酷。”
被安慰到了,路錦眼淚汪汪,“俞白,謝謝你。”
“好說。”俞白站起來,問:“對了,你今天不是沒排班,怎麼在這兒?”
“啊!”路錦連忙從地上跳起來,跑到腳踏車前說:“我來賠你一輛新的腳踏車!”
俞白走上前一看,腳踏車還是他那輛,只不過燕把那兒被塗成了白色。
“……”俞白說:“你覺得這好看嗎?”
跟白眉道長似的。
“我覺得很好看啊。”路錦笑著說:“白色,俞白,以後大家一看就知道這是你的腳踏車了!”
“……謝謝啊。”
俞白從口袋裡掏出車鎖鑰匙,手腕突然被用力攥住。
“你要回去了嗎?”路錦看著他,說:“你想去兜風嗎?我可以讓你坐我的後座哦。”
娃娃臉露出纏人的寂寞,俞白盯著他,說:“那就帶我去個地方吧。”
醫院大門口。
路錦抱著頭盔,轉頭問:“你生病了?”
“沒,來看個人。”俞白摘下頭盔,卻不下車,坐著往住院部方向看了一會兒,說:“好了,走吧。”
路錦愣愣道:“啊?你剛才靈魂出竅去看了?”
俞白笑一下說:“對啊,厲害吧。”
“俞白,你哄小孩呢?”
“我不知道她在哪個病房,乾脆就整幢醫院的病人一起探望了。”
路錦豎起大拇指,樂道:“俞哥,牛逼!”
“現在你可以帶我去兜風了。”
路錦眼睛一亮,脖子一扭,星星耳鏈撲閃到俞白臉上。
“你想去哪兒?”
“去你最常去的地方就行。”
“你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沒有。”
“哇,俞白,你好沒追求。”
“……我要下車。”
“唔哇!走了走了!我這就走了!”
沿著山路一直往上,原來是這樣一番景色。
黑藍色的天空裹藏著明亮的星月。萬家燈火盡數渺小於腳下,頭頂一片自由,無邊無際。
貝納利小迅龍停在山頂喘息。一旁,少年與少年仰躺在草地上,任憑晚風吹在臉上。
“俞白,你說為甚麼孩子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呢?老天真不公平。”
“其實父母也不能選擇自己的孩子,長相智商性格他們也無法選擇。”
“俞白,你爸媽一定對你很好吧。”
“你這麼覺得嗎?為甚麼?”
“因為你不跟我同一戰線!俞白,你是孩子,我也是孩子,你得跟我一隊……所以呢,他們好嗎?”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路錦側頭,去看身邊陡然沉默的人。
他突然笑了一下,說:“好啊,怎麼會不好呢?”
好到千方百計地要把他帶回去。
病床冷硬,睡一覺要得風溼骨病。
睜眼瞧見床頭一束橘粉色的花,盛開在透明的玻璃瓶裡,熱情洋溢。
這是康乃馨吧。以前母親節,送給媽媽的花就長這樣,一團團溫暖地簇在一起。
昨天說著去買羊肉面的人依舊不見蹤影,憑空多出來的一束康乃馨靜默吐芬芳。
“醒了?”
門被人輕輕關上。
丁遠曖笑起來,掀開被子下床。
“嗯,剛醒。”
“那來吃早飯,給你帶了鴨血粉絲湯,加了半碗香菜。”
“難怪隔著塑膠袋都這麼香……我還沒洗臉呢。”
“快去,快去。”
“好嘞。”
丁遠曖摸一把微翹的髮尾,踩著單薄的病號專屬拖鞋走去衛生間。
她拿起牙杯裡張姨為她挑的粉色牙刷,擠牙膏時腦袋逐漸清醒,昨日之事全部翻湧上來。
她把蹭了一半牙膏的牙刷放回牙刷杯裡,然後一一解開上衣紐扣,側身去看鏡子裡裸露的後背。
一道小臂長的傷痕滲著紫紅的淤血猙獰。
趙姨的背上、阿實的背上、她的背上,一生都將揹負這醜陋的罪惡。
丁遠曖厭惡地別開眼,穿好衣服,用冷水衝了一把臉,拿起牙刷擠上剩餘的半抹牙膏。
她洗漱完,走出衛生間,走向坐在床邊削蘋果的人,臉上表情才慢慢緩和過來。
“哇,還有飯後水果,我也太幸福了。”
“是啊,所以說住院還不錯吧。”老蟻削完最後一塊蘋果皮,把蘋果放到粉絲湯旁邊的料碟裡,“快來吃,湯冷了喝了肚子要難受的。”
“嗯。”丁遠曖坐到床上,拿起筷子先夾一口香菜,“好吃!”
“寶貝兒,你只是吃了一口佐料。”老蟻笑著站起來,湊到床邊玻璃瓶前,問:“這束康乃馨不錯,誰買的?”
丁遠曖嗦著粉絲,搖搖頭,“不知道,醒來就在了。”
老蟻輕輕笑一聲。
她想起一大早就給她打電話說“坐了一夜,屁股快撐不住了”的人來。
大概是某人半夜無聊,坐又坐不住,索性扮演起花仙子了吧。
“姐姐,趙姨……怎麼樣了?”
丁遠曖挑出粉絲湯裡的花生,一顆一顆堆在紙巾上。
她話裡的語氣是上揚的,只是夾花生的動作機械重複,想掩蓋的東西反而加倍流露出來了。
老蟻長嘆口氣,坐到丁遠曖身邊,伸手搭上她右邊肩膀。
“你放心,趙姨不是糊塗的人,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出來的時候她正好送阿實上學去了,否則就跟我一起來了。這碗粉絲湯她做的,蘋果她買的,她還說了,中午要過來給你送飯呢。”
最後一顆花生米沒穩住,“吧嗒”從頂端倒下來,這一摔牽一髮而動全身,花生堆分崩離析。
丁遠曖偏頭,衝老蟻笑起來:“那我中飯一定多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