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目驚心——
一夜無夢。
丁遠曖在俞涅起床前出了門。
她要去公司,她不能躲,她要把問題解決掉。
她走到路口,便望見一灘爛泥躺在藤椅上。腳邊橫七豎八倒著幾個酒瓶,不遠處濺著一灘嘔吐物。
他大概在這裡等了她一夜,或者說他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重複了一晚上他髒賤無恥的人生。
丁遠曖覺得自己體內有一團火在燒,噼裡啪啦,燒得她手心出汗,眼睛幹疼。
她再也忍不下去,大步走到他面前,一腳踹上他大腿。
他身子一顫,睜開眼,看到她,歪著嘴笑起來。
“喲,還知道露面?還以為你害怕得躲起來了呢!依老子看,你也不過是個下面毛還沒長齊的小丫——操你媽!你幹甚麼!”
丁遠曖抓起他衣領,把他從藤椅上拽起來,然後拖著他往大街上走,就像在拖一隻被煽了的豬。
“操!你要幹嘛!”
他雙腿亂蹬著,高舉雙臂去掰她的手,卻絲毫沒有掰開。
“你這個女怪物!哪個女人會有這麼大的力氣!你不正常!操!”
他一路吼著,直到被丁遠曖猛地扔到垃圾桶旁邊。
他摔進垃圾堆裡,痛吼一聲,齜牙咧嘴,四肢並用想要爬起來。
丁遠曖站到他面前,用力把他推倒在地。
路過的行人驚叫一聲,紛紛停下來看發生了甚麼事。
丁遠曖指著他,高聲道:“請大家好好看清楚,這個人打老婆,打小孩,畜生不如,就只配和垃圾生活在一起!”
一陣詭異的安靜之後響起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他就是那個出了名的酒鬼啊……”
“對對對,我聽說他不開心就家暴,我表姐就住在他樓上,每天都聽到他家裡有女人和小孩在哭。”
“這種人真是活該,垃圾桶都嫌髒!”
“這個女孩子誰呀,好厲害……”
……
駐足的行人交頭接耳起來,男人卻突然像發了瘋似的,躺在地上嘶吼亂叫。
“你等著……你等著……”男人嘶啞著嗓子,眼白黃裡圈著一層紅,他死死地盯著丁遠曖,“老子要你死……要你死!”
丁遠曖瞥一眼他的襠部,笑一下,說:“我看你沒種。”
她說完,朝公司走去。
他是甚麼時候走的,她沒注意。
就像他是甚麼時候跟上她的,她也沒注意。
俞涅醒來後找不著人,給丁遠曖打電話問她在哪兒。
她說在公司,要到晚上才能幹完活回去。他一聽急了,非要過來盯著她。她立馬掛了電話。
有吳力在身邊,她覺得就夠安全了。
她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她和一般人也不一樣,就像那個男人說的那樣,她不正常,她是個大力女妖。
小的時候她曾經問過媽媽:
“為甚麼別的女孩子都文文靜靜招人喜歡,只有我一個人力氣那麼大招人討厭呢?”
媽媽笑著問她:“依依,你討厭你的力量嗎?”
她想了一下,說:“不知道,因為大家都在背後說我是大力女妖,還說我身子裡一半是男孩子,一半是女孩子,所以力氣才比男孩子還大。”
媽媽輕輕握緊她的手,說:“依依是女孩子,媽媽最清楚了。還有啊,做大力女妖不好嗎?媽媽覺得這個稱呼很酷啊。這樣的話,我就是大力女妖的媽媽了,我是大力女妖之母!”
說完,媽媽拍一下爸爸的肩膀,得意道:“聽到沒,以後要叫我‘大力女妖之母’,否則不讓你進家門!”
爸爸立馬直起腰,敬個禮:“遵命,尊貴的大力女妖之母!”
她那時笑倒在媽媽懷裡,媽媽是柔軟的,可她覺得媽媽比自己還要厲害。
吳力把車開到公司門口,丁遠曖剛下車就被吳力叫住:“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丁遠曖笑著說:“不用擔心,路上很亮,行人很多,問題不大。”
她戴上帽子,獨自走了。但她忘了在走到大路之前,要先經過一條狹窄漆黑的小路。
丁遠曖貼著大樹走,突然聽到身後有踩碎樹枝的聲音。
她加快速度,身後的人也加快了速度。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故意放慢腳步,走一段路之後猛地邁開腿跑起來。
身後的人愣一下,也跟著跑起來。
她知道他是追不上她的。
一個靠酒精維持生命的男人,也會被酒精殺死。
但她還是放慢了速度,等著他跟上來。
丁遠曖朝著大路的十字路口跑去,大路上沒有行人,只有車子疾馳而過。
她抬頭看一眼紅綠燈,背上突然被人猛地砸了一下,她悶哼倒地,側頭看清了打她的東西——一根繡掉的鐵棍。
看來他是真的要她死啊。
丁遠曖突然笑起來,男人跪到她身上,扔了鐵棍,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
“你還手啊?你怎麼不還手了?不是很能打嗎?啊?狗孃養的!”男人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丁遠曖看著他,冷笑道:“你就這點本事?”
“操你媽!是你自己找死!”男人咬緊了牙齒,直起身子,手上用力,連帶著她的脖子開始顫。
夠了吧,夠了吧,夠了吧……
好難受。
丁遠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
她捏緊拳頭,準備反擊的時候,男人突然從她身上飛了出去。
“你沒事吧?”
一個年輕的短髮女子蹲到丁遠曖身邊,把她扶起來,說:“能喘氣嗎?”
丁遠曖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她看一眼趴在地上低吟的男人,看來那一腳正踹在他的要害上。
丁遠曖猛咳幾聲,擠出四個字來:“麻煩報警。”
“報警了,拍了照,也錄了影片。”女人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說:“不好意思啊,讓你被多掐了幾秒。”
“沒事。謝謝。”
丁遠曖抬頭看一眼紅綠燈旁的監控攝像頭,想著運氣不錯,白賺一個不同視角的版本。
警察來得很快。
路邊,年輕女孩站著,手裡拎一個行李箱。
丁遠曖靠在電線杆上,脖子上的痕跡在路燈下,似在宣告明顯而殘酷的犯罪事實。
她看著警察笑,指指旁邊的鐵棍,說:“對不住啊,背上捱了一下,站不起來了。”
“沒事。”中年警察看一眼地上被人用充電線捆住了雙腿雙腳的男人,轉身對身後兩個穿著制服的年輕人說:“帶走!”
老蟻不知道闖了幾個紅燈,趕到警察局時,臉上早就哭得不成樣兒了。
她衝進門,看到坐在輪椅上的丁遠曖,嗚咽出聲。
“你,你,你……”老蟻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蹲到丁遠曖身邊,握住丁遠曖的手一個勁兒地哭。
她身後是一起趕來的趙春華。
趙春華站在門口,眼淚默默流著,雙腳卻跟灌了鉛,遲遲不敢走上前。
“姐姐,趙姨,你們別哭啦。”丁遠曖衝趙春華笑一下,又湊到老蟻耳邊,輕聲道:“姐姐,我其實沒事,但是吧,我現在必須得有點事兒才行。”
她這麼說著,側邊走廊裡走出來五個人。
男人被兩個警察架著,手上已經拷上了手銬。
“早早?你怎麼在這兒?”
老蟻看到張早,愣愣地站起來。
站穩之後,看到張早身後的男人,她突然撲上去,死命去抓他的臉。
“老孃跟你拼了!”
“這位女士,請你冷靜!”
兩位警察伸手攔,張早一把拉住老蟻,說:“萬春姐,你冷靜一下。剛才警察看過監控了,故意傷人,殺人未遂,他這輩子已經完了。”
男人聽到這句話身體一哆嗦,他抬起頭,看到門口的趙春華,跟看見了救星似的,激動地喊起來。
“春華,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沒有你啊!”
他拼命用力一掙,鬆開警察的牽制,跌跌撞撞撲到趙春華面前跪下來,仰頭看著她,鼻涕眼淚弄得滿臉都是。
“春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發誓我再也不打你了,也不打孩子了,我再也不喝酒了……真的,我該死!我罪該萬死!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坐牢,我會死的……”
趙春華低頭看著眼前這個扯著她褲腳的男人,只覺得心如死灰。
若說從前她還對他存了一絲相遇之情,那麼在看到丁遠曖脖子上那一圈手掌印的瞬間,那一點噁心的感情終於蕩然無存了。
她咬著牙,恨恨道:“你怎麼不早點去死呢?”
她看著他,恨他的無恥,恨自己的軟弱。
“我早該走的,否則也不會連累到我的孩子,我的朋友……”
“趙朗,你不是不能沒有我,你是不能沒有人給你洗衣服做飯,不能沒有人給你傳宗接代,不能沒有人給你當人肉沙袋!也真是可笑,這些年我到底是怎麼忍過來的,我大概腦子有病……”
趙春華踹開趙朗,走到沉默著站在最後面的中年警察面前。
中年警察抿著嘴,皺眉看著她,等她開口訴說男人的罪狀。
她卻突然背過身,雙手去解襯衫的紐扣,從上到下,指尖顫抖著,每一顆都解得那麼幹脆。
丁遠曖意識到她要幹甚麼,連忙大喊一聲:“趙姨!你不用這樣!”
趙春華衝她笑一下,像是安慰。
她解開所有紐扣,脫下襯衫,把襯衫揉成一團捂在胸前,露出整個的背。
中年警察瞳孔一縮,他轉過臉,嘴抿得緊直。
背上新新舊舊的傷疤,太過觸目驚心。有些傷痕褪不掉,和新長出來的面板一起融進她的身體裡。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就連趙朗在看到趙春華脫掉衣服之後,也停止了哭天喊地。
丁遠曖坐在輪椅上,她看不到趙春華背上的傷,但是腦海裡阿實皮開肉綻的背浮現上來,她閉上眼,緊緊抓住老蟻的手。
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一定要脫光了衣服,把傷口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再一次地鞭笞,才能確信傷害確實產生了嗎?
“警察同志,對不住啊,但我怎麼也不想再遮掩下去了。這些傷,我女兒身上的傷,那個女孩脖子上骯髒的手指印,到底能讓這個男人坐幾年牢,您給個準話,我也能安個心。”
趙春華苦笑一聲,“還是說,您又要像上次那樣,問他幾句話,問我幾句話,然後就把他放回去,把我關進去呢?”
“您如果要證據的話,我這兒也有。”老蟻走上前,拿過趙春華手裡的衣服,幫她穿上。
中年警察一愣,他抹一把臉,說:“不用。以後都不用再擔驚受怕了,你這輩子都不用再見到他。”
他沖年輕警察擺一下手,兩個警察拖起跪在地上的趙朗往走廊走,路過趙春華時,趙朗突然哀嚎一聲。
那一聲之後,他被拖著走過拐角,一切消失在走廊盡頭。
丁遠曖向趙春華伸出手,說:“趙姨,抱抱。”
趙春華撲向丁遠曖,哭著抱緊她。
耳邊那一句句帶著愧疚和悔意的“對不起”,比起脖子上的紅痕,更刺痛丁遠曖的心。
走完基本流程,中年警察讓她們先回去。
丁遠曖想先送趙春華回家,老蟻卻堅持要帶她去醫院做檢查。
正好張早要回家放行李,丁遠曖便拜託她送趙春華回去休息。
四個女人互相挨著走出警察局的大門。
夜色中,身影漸漸模糊成一團。
中年警察站在門口,望著她們走遠的背影出神。
“師傅,您在想甚麼?”一位年輕警察走過來問。
“她當初報警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夫妻之間鬧矛盾,摔個碗,吵個架,過幾天就好了,沒想到她是走投無路了才選擇了報警。如果那時候我認真聽她講了,她就能少受點傷。換句話說,她背上的那些傷,其中一半是我造成的。”
中年警察嘆口氣,拍一下年輕人的肩膀,“好好記住這一天,以後別跟我一樣。”
年輕人愣一下,重重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