噁心還是可愛——
俞涅頭沾枕頭之後便立即陷入了睡眠。
漫長的回籠覺使他難得錯過了滿天朝暉。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大概是在他連續做了噩夢迫不及待想要醒來的那段時間之後,他突然不願再錯過任何一個明媚而充滿活力的早晨。
所有快樂的生物都會在太陽昇起後醒過來。
小狗愉快散步。鸚鵡學舌,對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喊:“寶貝,親一個”,而他吃完一碗麵,喝空一杯茶,才不過早上八點。
生命在此刻得以延長。
所以當俞涅從床上醒來,開啟手機發現已經時過正午,他略感痛心。
給李青木發的訊息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倒是過完年就沒再聯絡過的人發來了短短的一句:
“我明天回來。”
俞涅關了手機,澆花,洗漱,出門。
太陽比以往都曬。
春天正以衝刺的速度奔向夏天,可明明離五月還差一個禮拜。
俞涅開啟花店門,進門先一腳踩上幾張各色紙條。
他自認不是個合格的賣花郎,來買花的人有一半時間會找不著他的身影。
這種時候,他們只能跟拍諜戰片似的,一大早給他門裡塞小紙條。
俞涅撿起紙條,一張張翻看過去。
來訂花的基本上都是熟客,偶爾也會出現從未見過的署名。
比如這個叫“米老鼠25號”的顧客,想要訂一束皮粉色的赫莫莎。
或許是想跟“米妮公主”告白吧。
他兢兢業業包好花,開車挨個把花送出去,繞完半個鎮子回來,才意識到自己滴水未進。
昨晚啤酒喝太多。
為了安慰老李那個老頭白喝一肚子苦水,虧大了。
俞涅停好車,琢磨著去吃一碗羊肉面。
但現在早已過了營業時間,他也不想老是勞煩黃老爹,於是改道走去了便利店。
“爺爺,家裡還有剩飯不?”俞涅跨進店門。
坐在收銀臺前看報紙的梁文易放下報紙,看著他道:“電飯煲裡還熱著一點白粥,今天小白去學校補課了,中午就沒開火。”
“有吃的就行。”
俞涅說著,走進最裡邊一間小屋,從桌上拿了個空碗盛了一碗粥,又往粥裡倒了半包榨菜。
他端著碗走出來,說:“爺爺,俞哥不在您也不能這麼偷懶吶。他在的時候就三葷五素的,他不在就白粥配榨菜,您怎麼還拿他當外賓似的?”
梁文易說:“我是預感到了你今兒要來我這裡蹭飯,否則就算小白不在,我也早就大魚大肉擺滿一桌了。”
俞涅站到門口,靠著門框喝兩口粥,沒皮沒臉道:“絕無可能,爺爺最疼我了。”
“我最疼俞白。”
“那也沒事,我不跟小孩計較。”
梁文易笑一聲,拿起報紙繼續看起來,嘴裡卻問:“聽說你找著室友了?”
俞涅笑嘻嘻,說:“您問得夠晚的,住了快一個月了。”
“挺好的,這樣我也能放心了。”
“放心甚麼?”
“放心你不會像我一樣,一個人的時候連飯都懶得煮,還要跑到別人家裡蹭粥喝。”
“您這話倒是沒說錯,要是隻給她一碗白粥當午飯,我估計她得鬧脾氣。”
俞涅笑一下,說:“早上還一臉高興地告訴我中飯晚飯都要在外面吃,那得意勁兒,跟被邀請去參加國宴似的。”
“看來也是位愛吃的。”梁文易笑道。
俞涅偏頭問:“還有誰愛吃?”
“還能有誰?”梁文易說:“你爸唄。”
“您不提我都快忘了,俞弦是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個吃貨,而且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吃貨。”
“別這麼說你爸!”
俞涅笑兩聲,看見街角處慢慢蹭過來一個人影,來人低著頭,一頭短髮異常安靜。
“真是背後說不得人,沒準晚上我爸要來夢裡找我。”俞涅扒拉完碗裡最後兩口粥。
梁文易探身向門外望去,問:“怎麼了,誰來了?”
“室友。”
梁文易擦擦眼鏡,看清人臉,笑著說:“我記起來了,這丫頭老是混在一群高中生裡來我這兒買牛奶和烤腸,我還以為她也是學生呢。”
俞涅扒著門框,不吱聲。
她看上去有些不對勁兒。
每次都健步如飛的人現在走得比烏龜還慢,陽光下,似乎還在發著顫。
她突然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跟抹眼淚似的。
俞涅立馬把碗放到收銀臺桌上,出門跑到她面前,俯下身子看她的臉。
沒哭,眼睛卻是紅的。
“怎麼了?”他問。
丁遠曖抬起頭,看著他,說:“那個人,他追到公司來了。”
“哪個人?”俞涅一著急腦子就沒在轉,“誰追到公司裡了?”
丁遠曖不說話,低下頭看著地面,握緊了拳。
俞涅瞬間就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他一把抓住她肩膀,摁著她翻來覆去地檢查。
“他打你了?打哪兒了?”
“沒有。”丁遠曖掙開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睛,說:“俞涅,我是不是很蠢?”
以為把她們從那裡帶出來就萬事大吉,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一切都在慢慢變好,以為想要重新開始是那樣出乎意料的簡單……
她過於膚淺幼稚了。
那一句“老子還會再來,你們逃不掉的!”盤旋在她腦海裡,壓得她喘不過氣。
他來向她要他的老婆、他的女兒,她不能給,卻不知道自己站在甚麼立場上。
“你老婆女兒受不了你走了,我怎麼知道她們在哪兒?難不成我還要照顧她們一輩子?”
“放你孃的屁!她們除了你這裡,還能去哪兒?!”
“天大地大,除了你那個臭烘烘的屋子之外,她們哪裡都能去。”
“你算哪根蔥來管老子家裡的事!老子告訴你,就算警察來了都沒用!你以為警察那麼閒?外面賭博的、吸毒的一抓一大把,你以為他們會有空來管我這個打老婆的?啊呸!想帶走老子的人,做你的美夢吧!”
……
“你知道嗎?姐姐今天帶阿實去買書了,本來阿實明天要開開心心去上學的,她還是班裡的副班長……可是她去不了了,因為那個人會追到阿實的學校,他要把阿實抓回去的……”
“他說得沒錯,警察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可是難道要躲一輩子嗎?做錯的人又不是她們,就因為她們沒有力氣反抗,就只能捱打,只能祈禱他快點死掉?只有這樣才能永遠安心,然後幸福快樂嗎?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丁遠曖低著頭,話說得又急又輕,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
俞涅輕輕抱住她,說:“你不蠢,你沒做錯事,你那麼聰明,不要讓我來告訴你這句話。”
他輕輕拍她的背。
“會有辦法的,你別這樣,我在這裡呢。老蟻……她知道了嗎?”
“我給她打了電話,讓她們最近不要來公司。幸好今天有同事在,把他攔在了門口,阿實和媽媽才從後門避開了。”
丁遠曖突然抓住俞涅的手,眼裡紅色更深。
“你去姐姐家裡看看她們好不好?我現在不能去那裡,我怕他會跟蹤我,我——”
“我知道了。”俞涅立即反握住她的手,看著她說:“我會去的,你放心。下午待在花店吧,手機帶在身邊,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丁遠曖點點頭,眼底卻是一片茫然。
俞涅雖然叮囑她乖乖待在花店裡,但是丁遠曖沒坐多久就給他發了簡訊,回了家。
她想睡覺。睡著了,就甚麼都不用思考。或許再睜眼時,她就能找到新的辦法。
醒過來時天已經黑透,俞涅站在陽臺打著電話。
丁遠曖坐到沙發上,看到茶几上放著一張白紙。
白紙上是一副彩筆畫,畫中四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前。其中一個人最好認,圓臉中分,是王海。
畫得是她們上次去甜品店那次。
“阿實送你的。”俞涅打完電話,走過來,坐到她身邊,說:“她今天買了新的水彩筆,想給你也看看五彩的顏色。”
丁遠曖看著畫笑一下,說:“原來我的頭髮那麼長了。”
“好像確實比之前長了不少。”俞涅看著她的髮梢,眉毛一挑,問:“想剪嗎,我帶你去。”
“現在?”丁遠曖問。
俞涅點點頭,說:“反正你也睡不著了吧,剪完正好去吃晚飯。”
“好。”頭髮剪不剪都無所謂,她肚子確實餓了。
丁遠曖回房間換好衣服,穿上草莓拖鞋,跟在俞涅身後出了門。
夜風微涼,慢慢吹醒她黏糊了一整天的神經。
“你好像很喜歡我這雙拖鞋?”俞涅湊到她身邊問。
“嗯,挺喜歡的。”
“頭髮想剪多短?和當初你來這兒時一樣?”
“嗯,差不多吧。”
“晚飯想吃甚麼?羊肉面?燒烤?”
“嗯……”
俞涅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被迫停下腳步,看著他,問:“怎麼了?”
“寶貝——”
“啪!”
丁遠曖一巴掌甩上他腦門,瞪著眼看他。
俞涅不怒反笑:“這才對嘛,你剛才那樣子,丟了魂似的,我還以為自己跟個女鬼走在一起,渾身涼颼颼的。”
“……那也別那麼叫我,噁心。”
丁遠曖大步往前走。
俞涅又笑兩聲,跟上她,說:“別想太多,再苦再痛她們都撐過來了,更別說現在。”
“現在還不是和以前一樣。”丁遠曖冷冷道。
“不一樣。”俞涅說:“現在她們不僅擁有彼此,還擁有你,擁有我們。”
“……噁心。”
俞涅隨手拔了路邊一根狗尾巴草,跟拿著仙女棒似的在夜色中揮舞。
“小丁,你還記得我跟王海他領導說過的那句話嗎?”
“甚麼?”丁遠曖不耐煩道:“你話這麼多,誰還記得。”
“他問我如果你讓我去死的話,我去不去死。我告訴他,換一個角度,‘去死’就是句再動聽不過的甜蜜話。”
“所以呢?”
“你老是罵我噁心,那我也會傷自尊的對不對?所以呢,為了不讓自己難過,我就把‘噁心’兩個字定義成了‘可愛’,你說我是不是很可愛?”
丁遠曖看他一眼,冷嗤:“神經病。”
俞涅捏著狗尾巴草去蹭她的額頭,笑道:“巧了,這句也是‘可愛’的意思。”
丁遠曖一把拍開他的手,“……閉嘴!”
真真是,人至賤則無敵。
理髮店在老邵的燒烤店附近。
正是晚飯的點,店裡沒有客人。
丁遠曖剛進去就被染了淺金色短髮的小夥子拉著去洗了頭。
她仰天躺著,聽著俞涅在一旁和粉毛老闆有說有笑。
洗好頭,她摁著乾毛巾坐到鏡子前。
老闆站到她身後笑著問:“姑娘,想剪成甚麼樣?”
“就剪短一點,但是不要太短,能露出後脖頸就行。”
俞涅趕在丁遠曖張嘴前,站到她身後比劃兩下。
“我發現你好像很在意我的後脖頸?”丁遠曖從面前的鏡子裡盯住他。
俞涅衝她笑一下,說:“因為你的後脖頸很漂亮,像是一朵蓮花。”
“惡——”丁遠曖說這話時腦袋裡猛地跳出“可愛”兩個字來,她索性閉了眼睛,眼不見為淨。
俞涅卻還在後邊多嘴,一個勁兒地問老闆:“您瞧瞧看,我沒說錯吧?”
老闆不吭聲,雙手扶著丁遠曖的頭止不住地笑。
丁遠曖覺得老闆在生動演繹何為“笑到頭掉”,但為何笑開懷的是他,被晃到快要人頭落地的卻是她?
事實證明老闆把俞涅的要求理解得非常到位,剪完之後的長度和俞涅第一次看見她時幾乎分毫不差。
俞涅心情挺好,拍一下丁遠曖的肩膀,說:“走,哥請你去吃燒烤。”
丁遠曖不跟吃的過不去,拿菜時下了要把他錢包吃空的決心。
夜晚不見太陽,街道卻依舊火熱。
老邵過來簡單打了個招呼就走,忙得沒空坐下來閒聊幾句。
丁遠曖吃著燒烤,聽著周圍的說話聲、笑罵聲和歡呼聲。
晚風捲起野蠻的江湖氣,這就是所謂活在人世間。
她突然在一陣碰杯聲中滿血復活,就像俞涅說過的那樣,總會有辦法的。
路前面,總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