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背小流浪——
睜開眼時,痛感毫無預兆地壓下來,丁遠曖覺得自己的眼睛被撕裂了。
“醒了?”
丁遠曖偏頭,看到俞涅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翻著一本現代詩集選。
誰允許你看我的書的?
張嘴了,卻沒有出聲,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喉嚨完全啞了。
“抱歉,聽不懂,沒學過唇語。”俞涅站起來,把書放回她床頭,說:“起來,去吃午飯。”
說完走出門,門一關,靠在門上低低笑起來:“小啞巴。”
窗簾的白色薄紗遮不住明朗春光。
中午了。
她竟然一覺睡了這麼久?
難道他守了自己一夜?
不可能。
丁遠曖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撫過詩集封面,笑著在心裡想:那傢伙才坐不住呢。
黃老爹見到丁遠曖第一眼,手裡一碗羊肉面差點潑出一半。
他忙把面放到客人桌上,然後走上前,卻問俞涅:“怎麼了這是?臉色差成這樣。”
俞涅實話好說:“哭的。”
他說著,熟練地給丁遠曖倒一杯淡茶。
“丫頭,沒事吧?”黃老爹問。
她上次吃麵時那股豪邁勁兒他還記得一清二楚,怎麼幾天沒見,就跟蔫兒了的小青菜似的?
丁遠曖笑著搖搖頭,輕咳幾聲,努力出聲。
“省省吧你。”俞涅拿起茶杯遞到她嘴邊,“人一天不說話也能活。”
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丁遠曖輕哼一聲。
俞涅舉著杯子不高興道:“你罵我幹嘛?我說錯了?杯子自己拿著,啞巴了又不是手斷了,怎麼,難不成還要我餵你?”
丁遠曖一把奪過他手裡茶杯,猛喝一大口——敗火。
黃老爹趕緊笑著調和又快要吵起來的兩人。
“多喝水好啊,我去做面,丫頭,一會兒喝點熱湯,嗓子好得快。”
“謝、謝——”丁遠曖拼命擠出蚊子聲音。
“行了,”俞涅拆臺道:“你這嗓子道起謝來也不好聽。”
黃老爹趕在丁遠曖翻白眼前拍一下俞涅的頭,“臭小子嘴裡說不出好話!”
他衝丁遠曖笑道:“但是他這話倒沒說錯,跟我用不著謝來謝去的。面我給你們做清淡點,再多放兩個荷包蛋!”
俞涅立馬高聲道:“謝謝黃老爹!”
王八蛋,故意的吧。
丁遠曖說不出話,只好瞪他一眼,不解氣,又一腳踢到他小腿上。
俞涅也不惱,笑嘻嘻給她倒第二杯茶,然後異常安靜地坐在她對面,就跟他的嗓子也突然壞了似的,看著她喝完一整壺。
喝完茶,兩人又一聲不吭地吃起羊肉面。
清湯熱乎入喉,丁遠曖的嗓子終於緩過來一些,她又咳了幾聲,感覺喉嚨終於通氣。
感謝黃老爹,感謝羊肉面。
丁遠曖吃完麵,捏著筷子看著俞涅坐著望門外的天。
他今兒倒是不話嘮了。
“她們……怎麼樣了?”等來等去等不到他張嘴,她只好自己問。
俞涅簡單粗暴,說:“一個找到了大廚,一個找到了工作。”
“甚麼?”丁遠曖皺眉問。
“阿實的媽媽廚藝非凡,你姐就邀請她去公司當大廚了。”
“阿實?”是誰?
“趙秋實,那小孩的名字。”
“‘春華秋實’的秋實?”
“嗯。”俞涅笑著說:“春華是她媽媽。”
丁遠曖一愣,“她……都跟你們說了?”
“嗯。”俞涅看著她腫著的雙眼,說:“你想聽嗎,丁遠曖?”
“不聽就能當做這一切沒發生過嗎?”丁遠曖靜靜看他。
“所以說,你啊——”俞涅深嘆口氣。
俞涅沒想到揹人回家這種事,他一個月裡要做兩次。
還是一樣清冷的月亮,還是一樣荒蕪的公園,還是一樣睡得不省人事的人。
只不過上一次他遇見她,她還只是一個漂泊無依的小流浪,而這一次,他是來帶她回家的。
第一次揹她回家時,一路上,他都在心裡期待她醒來之後的反應。
他以為她最多在他家裡睡一晚,然後醒來後對他這個陌生人感恩戴德或者拳打腳踢。
總之她會與他匆匆相逢,又匆匆別過,一如永遠在往前走、無法停止的人生。
但她竟在他家裡住下了。
他沒有帶陌生人回家的癖好,帶她回來是因為他認出了她。
那麼她呢?
她為甚麼留下來了?
她不可能認識他。
那一天實在不是適合回憶的日子,人群喧鬧,哭喊多,是非也對,他能注意到她已經是一個奇蹟。
背上的人還是和上次一樣輕。
她明明吃很多,力氣大得可以徒手掰斷竹竿,可是又偏偏那麼輕,好像重量和生命力都隨著眼淚流了出去,最後只剩下一副乾巴巴的軀殼。
從沒見過她示弱,他以為她真的跨過去了。
哭得這麼用力,你是在為誰而哭呢,丁遠曖?
俞涅揹著人走到家門口。
他站在門外,卻沒法進門。
鑰匙在褲子口袋,他掏起來困難,除非把背上的人叫醒。
就在他準備帶她去賓館住一晚時,張姨正巧從外面回來了。
她眼尖兒,瞧見丁遠曖臉上淚痕,著急問:“哎呦,怎麼哭成這樣?”
“一會兒說。”俞涅小聲道:“張姨,鑰匙在我右邊褲子口袋裡,勞煩幫我開一下門。”
“好好好,你千萬背牢了啊。”張姨以為他快堅持不住,飛快地從他口袋裡掏出鑰匙。
她開啟門,雙手護著丁遠曖,跟著俞涅走到房間裡。
俞涅把人放到床上,張姨給她脫鞋,蓋上被子。
張姨摸摸丁遠曖的額頭,“這麼涼,去吹風了?”
她轉頭問俞涅,瞥見他衣服肩膀的地方溼了一片,便問:“外面沒下雨啊,怎麼溼成這樣?”
俞涅低頭看一眼,苦笑一聲,說:“沒想到她這麼能哭。”
“給我出來!”張姨關上房間的門,拽著俞涅的胳膊,把人拉到客廳。
“到底怎麼回事?小丁她無緣無故哭成這樣?你是不是欺負她了?我就知道,你的臭脾氣是改不掉了,沒人能忍得了你!把人惹哭你高興了!”
“張姨,我這回真的冤枉。”俞涅苦笑連連,原來自己在張姨心裡如此渺小。
“這樣吧,一會兒我帶您一起過去。好歹您也一屆太極拳協會會長,在我心裡和婦聯的人差不多偉大,您給幫著出出主意也好。”
“去哪?出甚麼主意?你小子還知道婦聯?”
“老蟻那兒。”俞涅嘆口氣,輕輕笑一下,“據說小丁今兒拆家去了,帥氣得要命。”
張姨拿熱毛巾給丁遠曖擦了擦臉,坐在床邊守了十五分鐘,見她沒有醒來的跡象,便和俞涅出了門。
“你們來啦。”
老蟻開啟門,俞涅和張姨走進去。
小孩的笑聲混著電視機裡動畫片的聲音一起傳來,噴香的飯菜味道從廚房蔓延至客廳。
“我看也不用我出主意了。”張姨睨一眼俞涅。
俞涅摸摸鼻子。
他剛在車上把上午那一樁事向張姨描述了一遍,雖說添油加醋了一點,但眼下閤家歡的情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張姨,好久沒見啦!”老蟻笑著說。
“來蹭飯來了。”張姨小聲問道:“萬春,廚房裡那位是媽媽?”
老蟻點點頭,“聽說你們要來,她就又去加了兩道菜。”
“叔叔!”
女孩拿著遙控器飛奔過來,跑到俞涅跟前又緊急剎住車,然後紅著小臉對他笑。
小屁孩還懂得社交距離?俞涅彎腰一把抱起她,“喲,記性不錯,還記得我。”
“叔叔長得帥,對我又好,我自然忘不了。”女孩笑著往門口望,“姐姐呢?沒來麼?”
俞涅說:“她睡覺呢。”
女孩慢慢垮了臉,眼裡淚光閃閃的,“我爸打痛她了吧,對不起,姐姐她——”
“不用道歉,否則我就鬆手把你扔到地上。”俞涅說:“姐姐的武功你不是也見過嘛?她就是累了,使用絕招很費力氣的。”
女孩顯然沒被俞涅糊弄住,抿著嘴巴不說話。
俞涅求助地看向老蟻,老蟻又看向張姨。
張姨笑著握住女孩的手,說:“寶貝,我們去看看媽媽晚飯做好了沒?”
“嗯。”女孩點點頭。
俞涅把她放下來,拍拍她的頭頂,張姨便牽著她去廚房了。
“她怎麼樣了?”老蟻一句話憋了挺久,終於問出口了。
“睡覺呢。”俞涅說:“哭一小時,能不虛脫嗎?”
老蟻湊近他,小聲道:“你知道她力氣很大吧?”
“嗯,多多少少知道點,就是不知道她的上限在哪裡。”
“我覺得她這樣有點……危險。今天我看到她那樣子打人,跟失了控一樣,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了。而且——”老蟻壓低聲音,說:“她還說她媽媽……死了,我不知道她是在和賤男人開玩笑還是——”
“你傻了啊?”俞涅沉了臉,說:“誰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老蟻連忙說:“對不起。”
“怎麼一個個都要道歉?你們又沒做錯甚麼。”俞涅說:“總之你就當沒聽過就好,別再說起這件事,在她面前更不要提。”
“這我當然知道。”老蟻感慨道:“現在想想,真就是幾個沒爹沒孃的孩子湊到一起了。怪不得我覺得她像親妹妹似的,原來是因為她也在本能地親近我。”
“那就以後對你親妹妹好點。”
“還用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