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漂亮——
俞涅是被一拳捶醒的。
他驚恐地睜開眼，看到坐在駕駛座那位已經下了車，關車門的動靜大到他以為撞到了野豬。
俞涅下車，繞過車頭，走到丁遠曖邊上，說：“還知道站馬路邊上等我？以為您門一關就此別過了呢。”
“那個，”丁遠曖不看他，指著馬路對面、站在花店門口探頭探腦的女孩，問：“找你的？”
女孩年紀還小，個子還沒店門口那顆金錢榕來得高。
看背影人也瘦弱，一件高領針織衫穿在身上鬆鬆垮垮，遠望過去，她好像一包未拆封的薯片，讓人想一掌拍上去，擠出裡面所有沒用的空氣。
“沒見過。”俞涅說著，大步朝花店走去。
丁遠曖慢慢跟在他的身後。
女孩聽到強有力的腳步聲傳來，迅速轉頭，看到來人那一圈野蠻的胡茬，又慌亂低下頭，腳下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決定撒腿逃跑。
沒想到她剛跑兩步，就被男人叉起胳膊肘。
她被迫雙腳離地，男人抱起她轉了一圈，最後把她放到了一個姐姐面前。
“跑甚麼？”俞涅大手拍一下女孩頭頂。
女孩站穩身子，臉因為害羞染上兩朵紅色。
小學生？丁遠曖瞥見她手裡捏得緊緊的錢，問：“來買花？”
女孩點點頭，小聲道：“嗯。”
“那進來吧。”俞涅轉身走進店門，說：“隨便挑，今天你是敝店第一位客人。”
“還‘敝店’嘞……”丁遠曖走在俞涅身後，走兩步反應過來，身後沒聲兒，女孩沒跟進來。
她扭頭，看到女孩還站在門口磨蹭著，漲紅著一張瘦弱的小臉。
“怎麼了？”丁遠曖返身走到女孩面前。
女孩朝她慢慢攤開手，手心裡整齊地疊著幾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我……我只有這點錢。”女孩細聲細語說完，又連忙抬起了臉看著她，“但我只要買一枝就好了！一枝，就可以很開心了……”
“甚麼很開心？”丁遠曖蹲下來，和女孩平視。
話說完，她突然一愣，看向旁邊同時蹲下來的俞涅。
俞涅看她一眼，抿著嘴，扭過頭問女孩：“小孩，你為甚麼來買花？”
“送給媽媽，今天是媽媽的生日，但我沒錢買蛋糕。”
女孩說著笑起來，右邊臉頰上露出一個深深的酒窩，剛才怯生生的模樣全然沒了，眼神裡盡是純真可愛。
“去年冬天媽媽買了玫瑰種子種在花盆裡，但是到現在都沒有發芽，狗尾巴草倒是長出了好多。”
女孩說著，左手摸進針織衫口袋，掏出一束環成圈的狗尾巴草，看上去像是毛茸茸的銜尾蛇。
丁遠曖拿起她手裡的狗尾巴草捏了捏，聽到女孩說：“媽媽喜歡玫瑰，我也喜歡，因為玫瑰和媽媽一樣漂亮。”
丁遠曖第二次看向俞涅。
俞涅突然站起來，往身後的花堆裡轉了一圈，最後拿了一束卡羅拉玫瑰走過來，說：“紅色的，你媽媽喜歡嗎？”
“嗯。”女孩小大人似的，鄭重地點點頭，說：“紅色很好。”
說著，她墊起腳尖，探頭去看俞涅手裡的花束，認真挑了好久之後，她指著最紅的一朵，說：“就它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選中的那一枝玫瑰花抽出來，俞涅輕輕拍掉她的手背，說：“你幹甚麼？”
女孩愣了一下，連忙把手伸了回去，藏在身後，臉上顏色比玫瑰還豔，“是我的錢不夠吧，對不起，那我要旁邊那枝小一點的可以嗎？”
“甚麼大的小的？花都長一樣，我哪裡分得出來。”俞涅重新蹲下來，把整束花塞到她懷裡，“拿著，祝你媽媽生日快樂。”
“可我——”女孩緊張地捏緊了錢，“我只有——”
“我知道。”俞涅抽走她手裡的一張五塊錢，“我說過吧，你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這是第一位客人的專屬福利。當然，這種福利一輩子只有一次啊，下次再來我店裡，我就明碼標價了。”
“明碼標價是甚麼意思？”女孩純真發問。
俞涅轉頭問丁遠曖：“明碼標價是甚麼意思？”
“就是全場五元的意思。”丁遠曖往旁邊的花堆裡隨便抽了幾枝白色的花出來，插到玫瑰花束裡，說：“這是姐姐送的，祝你媽媽生日快樂。”
女孩又一臉為難起來，丁遠曖舉起手裡的狗尾巴草，說：“錢就不用了，你把這個送我就行，我挺喜歡的。”
俞涅哼哧笑一聲。果然，她就喜歡像小動物的植物。
女孩也咧嘴笑，說：“謝謝姐姐，謝謝叔叔。”
“花雖然好看，”俞涅出於花店老闆的義務，叮囑道：“但是花莖上刺很多，小心不要傷到自己了。”
“嗯。”女孩點點頭，說：“我和媽媽一定會小心的。”
丁遠曖說：“快回去吧，不要讓媽媽等久了。”
“嗯！”女孩揮手再見，高興地跑遠了。
小小人兒，抱了一大束花在身前，像是一隻奔跑的小袋鼠。
等女孩跑遠，俞涅後知後覺似的把門關上。他皺起眉，說：“你是姐姐，我卻是叔叔？”
“不然呢？”丁遠曖看著他，揶揄道：“膽小鬼？”
俞涅指著被她薅禿的一束芬得拉玫瑰，說：“麻煩這位姐姐先把錢付一下。”
“記你賬上。”丁遠曖坐到紅木高腳凳上，把手裡的狗尾巴草捋直了，插進了桌上空著的玻璃花瓶裡。
俞涅站到她邊上，背靠桌子，笑著說：“你倒是會做生意。”
笑聲漸沒，倆人各自低著頭，沉默著。
丁遠曖晃起左腿，踢一下俞涅的小腿，說：“你看到了吧。”
雖然女孩穿著高領，但是沒有遮全——女孩脖子上一小塊一小塊散開的淤青。
“嗯。”俞涅點點頭，沉聲道：“希望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被你身邊的人照顧著，我還以為大家都是這樣的……”丁遠曖說：“起碼在這裡是。”
“失望了？”俞涅看著她，拿起那一枝狗尾巴草，去撓她撐著下巴的手，說：“民風再淳樸的鎮子都不可能是百分百純天然無汙染的，只不過，碰上了別放過就是了。”
“聽不懂。”丁遠曖一把搶過不安分的狗尾巴草，把它重新插回花瓶裡。
“我困了。”她跳下凳子，往門口走。
“我也困了。”俞涅說著，跟上丁遠曖，開啟門。
正午陽光下，手背上狗尾巴草的觸感還殘留著，癢癢的。
丁遠曖回頭看，花店的門依舊大開著，門口兩盆高大綠植辛苦看家。
“原來你真是個大好人。”
已經走到車前的俞涅轉頭大聲喊：“你自言自語甚麼呢？不是說困了嗎，走這麼慢，門口那盆龜背竹爬得都比你快！”
丁遠曖立馬回道：“罵你！”誇這人簡直浪費自己感情！
俞涅沒再說話，利索地上了車，關車門，哐哐響。
他此刻心裡也有一頭野豬想撞。
丁遠曖打著哈欠，強撐著精神走到大門口，催俞涅快拿鑰匙開門。
“你的呢？吃了？”俞涅一邊掏口袋一邊轉頭問，看到丁遠曖已經困到眼睛都睜不開了，笑道：“你現在這副狀態，能站著都算是一種奇蹟。”
丁遠曖沒力氣開口說話。天知道她剛才是怎麼把車開回來的。
門終於被開啟，丁遠曖剛打算抬腿進去，就被喊住了，連帶她旁邊的人一起。
“小丁！阿涅！”
張姨洪亮的聲音一下子把她的睏意喊跑，丁遠曖扭頭，看到俞涅的胳膊已經開始遭殃。
“哎呦，真是老天幫忙，你倆回來的正是時候！”
“怎麼了，張姨？”俞涅笑著問，把胳膊從張姨手裡完整地奪回來。
丁遠曖站在他旁邊聽，張姨這麼著急，自己或許也能幫幫忙。
“阿涅，你也知道，今天要辦年會嘛，前兩天還麻煩你送花布置會場來著對不對？”張姨怒其不爭道：“可惜老江那個不靠譜的，曬個被子把老腰閃了！這下好了，沒人拍照了！”
“年會本來就從年底拖到了現在，好不容易等人都湊齊了，想著高高興興好好辦一場……”張姨說著，雙手又逼近俞涅胳膊，“阿涅，張姨沒人拜託，只能來麻煩你了。事情一拖再拖沒個頭，今天能辦好是最好不過啦！”
“張姨跟我客氣甚麼？不麻煩，不麻煩。”俞涅先發制人，退後一步，從背後推一把丁遠曖，說：“張姨，你別擔心，小丁還有拍照的專業裝置呢。”
“那感情好！”張姨驚喜地拍一下手，“本來想著用手機拍也成，但還是相機拍出來的有質感。小丁，你……下午沒事吧？”
“她今天一天都休息。”俞涅搶答道。
丁遠曖斜他一眼。
張姨握住她的手，說：“小丁，張姨就聽你一句話，這個忙你——”
“我幫！”一碗包子還在她肚子裡晃呢，丁遠曖笑著說：“當然要幫，張姨，我先去拿相機。”
“好好，那你倆準備準備，我也去把東西拿上，大夥兒還等著呢。”
張姨一件心事了結，高興地進了自己家門，燙得精緻的波浪捲髮蜷在肩上晃。
丁遠曖進屋，關上門，看向俞涅，板起臉。
“去哪兒？拍甚麼？你不是說有些東西用眼睛看看就好了嗎？”
“別上火嘛。”俞涅嬉皮笑臉的，說：“張姨是社群太極拳協會的會長，今天是年會活動，以往都是江叔負責拍照發報道的，江叔退休前是記者，屬於專業對口。”
“不會還要我寫新聞稿吧？”丁遠曖眉心一跳。
“放心，江叔最擅長看圖寫作。”俞涅想了想，說：“不過你拍的照片，不知道江叔還能不能看得出來？”
“你怎麼還有臉問的啊？”丁遠曖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轉而開始自暴自棄，“保不齊他看了我拍的照片後文思泉湧了。”
“小的們，準備好了嗎？”張姨在門外喊。
俞涅笑一聲，說：“張姨怎麼跟女妖怪似的？”
“來了，張姨！”俞涅應一聲，推推丁遠曖的胳膊，說：“別苦著臉了，去拿相機吧，你現在騎虎難下了。”
話雖這麼說著，人卻是一副準備好要看熱鬧的欠揍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