撮合撮合——
竹林裡安靜得出奇。
被竹海包圍的兩人慢慢往深處走,越走越靜,俞涅感慨道:“這種環境,真適合拍驚悚片啊。”
丁遠曖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別說話,你聽到沒有?”
“你搞甚麼?入戲這麼快?”俞涅撥開她的手,站到她面前,笑道:“別害怕,哥哥保護你。”
丁遠曖不說話,認真地環顧四周。
俞涅見她臉色異常,也豎起耳朵聽,然後就聽到了沉重的呼嚕聲。
“像是某種小動物。”俞涅小聲道。
“不是小動物,”丁遠曖拍拍他的肩,指著前方,說:“是野獸。”
俞涅扭頭看過去,當場石化。
竹林裡沒有熊貓就算了,為甚麼會有野豬啊!
“怎麼辦?怎麼辦?”
“你不是說要保護我嗎,哥、哥?”丁遠曖無語地看著俞涅不知甚麼時候緊緊攥住自己胳膊的手。
“這種時候還分甚麼你啊我的,保命要緊!”
野豬掩在幾株竹子後,深褐色的剛毛渾身豎著,黝黑的眼珠兇狠地盯著兩人,發出粗重的呼嚕聲。
“我還是先報警吧。”俞涅捧著碗,慌張地去掏口袋裡的手機。
丁遠曖往地上看一圈,沒找到棍子,“不好意思了。”說罷,隨手掰斷了一節旁邊的竹子。
俞涅目瞪口呆。
“啊?剛才那是甚麼?你會武功?你會武功?丁遠曖,你會武功?”
俞涅一激動,聲音大起來,野豬開始向兩人走過來。
俞涅大喊一聲,摔倒在了地上,碗倒是還緊緊護在懷裡。
無能的男人。
丁遠曖瞥他一眼,站到他面前,用力揮著竹子發出聲響,野豬停了下來。
丁遠曖漸漸走近它,它慢慢後退,最後轉身跑進了竹林裡。
她拎著竹竿,轉身看著坐在地上的俞涅,笑著說:“哎呀呀,沒帶相機真是太可惜了,今天確實是你最幸運的一天呢。”
俞涅立馬站起來,拉起她的手快步走。
“快下山,這甚麼鬼地方,再也不來了!”
俞涅瘋狂跑下山,走到遊客中心,朝陳大哥哭訴道:“陳大哥,山上有野豬啊。”
陳大哥皺眉,說:“你們去竹林裡了?不是插著告示牌,‘危險勿進’嗎?”
“哪有牌子呢?”俞涅問。
“沒有?”陳大哥笑一下,輕飄飄道:“那可能是被風吹走了吧。”
俞涅臉色更加難看。
丁遠曖笑著說:“我知道了,以後不叫你治水,要叫你膽小鬼。”
陳大哥哈哈笑起來,用力拍著俞涅肩膀,說:“姑娘,這小子從小被寵壞了,連豬崽都怕。大哥我下豬圈看豬的時候,他估計連豬肉都還沒嘗過!”
“那不是豬崽,那是野豬!野豬!”
俞涅跟陳大哥揮手再見,推著丁遠曖往停車場走,走到半道,停下來盯著她的手看,“你膽子倒是大,不過力氣更大。”
“我說過吧,我有魔法。”丁遠曖握了握拳,說:“我餓了。”
“走,去吃烤乳豬。”
“別拿食物撒氣。”丁遠曖把車鑰匙遞給俞涅,“回去你開車吧,我剛才保護了一米八的膽小鬼,現在很累。”
俞涅接過鑰匙,說:“我突然覺得你叫我治水,也蠻好的。”
去時一個碗,回來兩個,白邊玉山這一趟,不虧。
俞涅明顯被野豬嚇得驚魂未定,一路上嘴巴就沒歇過,嘰嘰歪歪把一頭野豬描繪出了十來個鬼樣子。
丁遠曖本想在車上眯一會兒,奈何司機過於聒噪,她只好把廣播聲音開到最大,以表自己的反抗。
最後下車關門時,她耳鳴了。
還未到午飯飯點,燒烤店裡冷冷清清。
老闆邵耳其形單影隻地坐在靠門的桌前吃早午飯,臉上表情倒是比上次丁遠曖看到他時開朗了不少。
“老妹,來吃燒烤?”老邵看到丁遠曖走進來,跟見到恩人似的,忙站起來,臉上掛著憨笑。
自從上回他拜託丁遠曖之後,媳婦兒不僅肯讓他進家門了,對他的態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嗯。”丁遠曖笑一下,搞不懂他這麼熱情是為哪般。
她往裡走,一個身影突然竄到她跟前。她腳下不穩,踉蹌一下,差點摔倒。
她耳鳴還沒緩過來呢!
丁遠曖攥緊拳頭重重捶到俞涅肩上,“幹甚麼你,碰瓷啊?”
捱了一拳的俞涅悶哼一聲,揉揉肩膀,卻衝老邵板起臉,不高興道:“你看不見我嗎?”
“你是哪位?”事情雖然解決了,但是對於這位始作俑者,老邵心裡還是有氣。
俞涅一拍桌子,上火道:“每天不辭辛苦往你家送花那位!”
幾枝白玫瑰還在收銀臺桌上插著。老邵也不好意思再計較,乾咳一聲,說:“那你想吃點啥?”
俞涅哼著,轉頭問丁遠曖:“你想吃甚麼?”
老邵“哦呦呦”起來。
俞涅一腳踹過去。
丁遠曖笑笑說:“烤乳豬。”
“你真‘可愛’呢。”俞涅呵呵假笑一聲,接過她手上的兩個碗,放到桌上,說:“你自己去拿吧。”
“好。”
丁遠曖大步朝冰櫃走去,聽到身後那位又衝她喊:“別光拿自己的,我也餓了。”
丁遠曖自然是頭也不回。
“這是甚麼?”老邵看看碗裡包子,又看看清明果,笑道:“你倆像是剛要飯回來的,怎麼,現在輪到我家了?”
“是啊,邵老闆,給點唄。”俞涅坐下來,看一眼桌上碗裡沒吃完的薄薄一層鹹菜白粥,搖搖頭,說:“算了,你過得比我可憐,包子和清明果就賞你吧。”
“老子用不著你孝敬!”老邵三兩口喝完粥,端起碗往廚房走。沒一會走出來,蹭到丁遠曖邊上。
丁遠曖正站在冰箱前挑牛奶,突然聽到老邵嘿嘿一笑:“老妹,我沒說錯吧,他會聽你的話。”
“……”丁遠曖拿起一瓶旺仔,說:“那個啊,是他自己良心發現。”
“不可能,那個人沒有良心。”老邵拿出一罐啤酒,放到她另一隻手裡,感慨道:“我都跟他多少年朋友了,就沒見他這麼對待過一個人。”
“怎麼對待?”丁遠曖好奇問。
“包容?”老邵摸了好一會兒腦袋,繼續道:“怎麼說呢,就挺收斂的。他這個人吧,吃百家飯長大的,被從小寵到大,所以脾氣超級差。”
丁遠曖點點頭,表示贊同。脾氣確實蠻大,但是倒不至於蠻不講理。不過他父母去世之後,叔叔嬸嬸們怕是更寵著他了。
她這才來幾天呀,又是餃子,又是包子,又是清明果的,就差插兩柱香把她供起來了。胃裡飽飽,不得不說,她是託了他的福。
“不過你放心,老妹,俞涅雖然脾氣不好,但他絕不是個壞人。”
老邵生怕她誤會似的,連連擺手,語氣堅定得像是她不同意他就要給她寫保證書。
丁遠曖笑一下,看向桌前坐著的人,說:“我知道。”
無聊時會拿筷子敲碗、連野豬都害怕的人,應該也幹不出甚麼壞事來。
丁遠曖拿好菜,遞給老邵,老邵端著去了廚房。
她重新拿起牛奶和啤酒,走到桌前坐下,把啤酒輕輕推到俞涅面前。
“謝了。”俞涅放下筷子,開啟啤酒喝一口,發現對面的人正盯著自己看,便問:“怎麼了?”
“我發現一件事情。”丁遠曖說。
“甚麼?”
“你身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好像都在撮合我們倆。”
俞涅一口啤酒差點噴出來。
“多此一舉。”他擦擦嘴巴,說:“沒有人不想和我在一起。”
“你好‘可愛’哦。”丁遠曖面無表情,手指敲著牛奶罐,“老邵說你對我很包容,我卻沒有看出來,還是說,你對你的朋友很惡劣?”
“還成吧,朋友嘛,該打還得打,該罵還得罵。”俞涅看著她笑:“不過我確實對你不錯,你竟然沒有發現嗎?”
“你說的‘不錯’是指把我從公園撿回你家裡這件事嗎?”
“包吃包住,還不滿意?”
“或許你忘了,我付了錢的。”丁遠曖說:“說起來也很奇怪,一般人看到有流浪漢躺在公園裡,最多就是叫醒提醒一下吧。可是你卻把我揹回了你家,為甚麼?”
俞涅不要臉道:“因為我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少來這套。”丁遠曖看著他,說:“我在認真問你。”
“那麼我也認真回答你。”俞涅拿過她手裡牛奶,幫她拉開易拉罐拉環,“雖然那天晚上月光沒有很亮,但你身上‘甚麼都無所謂’的氣息依舊明晃晃,看著很讓人來氣。”
“你甚麼意思?”丁遠曖指尖一頓。
他衝她微微一笑。
“俞涅,你把話講清——”
“喲,這麼巧?”
說話聲被打斷。
老蟻晃悠著車鑰匙走進門,今日她穿白襯衫,搭配藍色牛仔褲,一副幹練女強人的樣子。
丁遠曖看到老蟻,心情立馬變好,笑著喊一聲:“姐姐。”
“沒上班的時候不用這麼拍老闆馬屁。”俞涅還是第一次聽到丁遠曖用這種語調說話,渾身不自在。
老蟻坐到丁遠曖邊上,手臂搭上她的肩膀,衝俞涅說道:“你懂個屁!這叫姐妹情深!”
“你倆認識才幾天,這就情深了?你倆誰騙誰呢?”俞涅笑著,嗆人。
丁遠曖此刻更能體會到老邵說的那番話了,他好欠揍哦。
她抬起腳,踢一下俞涅的小腿。
俞涅“嘶”一聲,瞪眼看她。
她衝他莞爾一笑。
朋友嘛,該打還得打,該罵還得罵。
“寶貝,這清明果是陳大嫂做的吧。”老蟻捏起一個清明果吃起來。
丁遠曖反應片刻之後點點頭,對於“寶貝”這個稱呼還是感到彆扭。
“寶貝?”俞涅更是嗤笑一聲。
“我突然想起來,”老蟻說:“有個人小時候吃清明果吃得太急,結果把牙齒黏下來了,滿嘴的血,哭得那叫一個慘。”
“那麼,這個長著血盆大口的人是誰呢?”丁遠曖配合著,認真問道。
“是他,是他,就是他,”老蟻憋著笑,說:“我們的好朋友,小俞——”
“你倆來這兒說相聲呢,”俞涅一拍桌子,“一唱一和的!”
丁遠曖和老蟻瞬間笑開。
老邵端著烤好的肉走過來,看到笑得東倒西歪的兩個人,問:“怎麼了這是,喝醉了?”
俞涅黑著臉,一聲不吭。
老邵也看出了個大概,便坐到俞涅旁邊,幫著自己兄弟說話:“我說萬春,你好歹比俞涅大,老跟他互掐幹嘛?”
老蟻無辜道:“沒啊,我剛還和我妹妹講相聲逗他笑呢,是吧,好弟弟?”
“誰跟你好?”俞涅拿起一串骨肉相連往嘴裡塞,又拿起一串雞胗遞給丁遠曖。
丁遠曖伸手接過,卻又遞到老蟻面前。
沒良心。俞涅看著高興吃起雞胗的老蟻,問:“你來幹甚麼?老邵付你出場費了?”
老蟻說:“來拿飯,公司的大廚回老家了,這段時間就先讓老邵家的頂上。”
“公司還有大廚?”丁遠曖驚訝道。
老蟻笑著說:“是啊,我沒跟你提過嗎?大廚燒得一手好川菜,可惜我勸了好久都沒把他留住。”
“這種時候麻煩喜新厭舊,快點找到新廚師吧。”老邵苦著臉道:“我們家的年紀大了,燒不動大鍋飯了。”
“再堅持堅持。”老蟻遞給老邵一串裡脊肉,說:“老邵,再堅持堅持啊。”
老邵盯著自家的裡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丁遠曖笑一聲,俞涅卻催道:“傻笑甚麼呢?快點吃,吃完快走。”
“我不。”丁遠曖說:“我一會兒跟我姐走。”
“不行!我喝了酒,你得送我回去。”
“這麼幾步路,你走回去不就行了?”老蟻說。
老邵熱心道:“沒事,一會兒我開車送你回去。”
俞涅挺直腰板,一摔筷子,老邵立馬在一旁小聲配音道:“寶寶不開心了。”
老蟻摟著丁遠曖笑,然後摸摸她的頭,說:“小丁,姐一會兒還有事呢,麻煩你把醉酒小俞送回去吧。”
真是受寵啊,這位幼稚鬼。
丁遠曖笑一下,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