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兒在公園——
檎湖公園建於二十年前,和兩條街開外的檎山一中在同一年建成。
學校招生,也招地產商。學區房風風火火鬧了小半年,沒想到地產商中途跑路,連帶著檎湖被埋,公園滿目瘡痍,最終被廢棄在檎林鎮的角落。
白日裡偶有野貓晃悠,一到晚上貓犬盡去,荒草悽寂,風尾閃著綠光,鬼影幢幢。
也有人樂於與鬼作伴。
此時,檎湖公園裡,比風聲更鬧耳的是男人強有力的喘息聲。
四月初的夜裡,春寒仍盛,男人似乎在和大自然較勁,短袖配短褲,沿著公園破敗的綠道跑圈。
每天不多不少五公里,他剛跑完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他決定留到明天。
眼下,他要處理一樁怪事。
俞涅在廢舊的木躺椅前蹲下。
躺椅上的人蜷縮著,背一個黑色書包,側身背對著他。
月光靜謐灑下來,眼前人好像一具被拋棄的屍體,冷冷冰冰。
“喂,死了?”俞涅拿食指戳了戳“屍體”的胳膊,又跟沾上了屍液似的,一臉嫌棄地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說:“還活著就吭一聲。”
“屍體”倒是給面子,立馬輕輕哼唧一聲,身體蜷得更緊,看上去有些像早上醒來趴在他枕邊的阿貍。
“哼唧是幾個意思?我說你真會給你們流浪界丟人,地方挑得簡直是死路一條。來這鬼地方的人一年到頭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更別說晚上了。你躺這兒,別指望能遇到好心人,倒是說不定能遇上幾隻野鬼。”俞涅頗為應景地鬼笑一聲,說:“不過在遇到鬼之前你大概就已經凍死了。”
小流浪沒錢,身上短袖短褲比他的還短一截兒。
“我跟半死不活的人扯甚麼淡呢。”
俞涅嘆口氣站起來,卻不往前走,彎下腰抄起眼前這位的胳膊,利索地把人背上肩。
“野鬼告假,今兒你只能遇到天下第一好心的好心人了。”
俞涅說著,背上的人突然輕輕掙了一下。
他偏頭低聲說了句,那人不再動了。
走出公園,穿過狹窄的一條小路,視野逐漸開闊,喝酒吃串、嬉笑怒罵混於長街,夜市熱鬧。
俞涅揹著人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頭疼地轉過身。
新走的路沿途黑寂,路燈年久失修,好的不盡力,壞的救不活。
他明明在做好事,卻不知為何心虛地走了後門。
俞涅一整晚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最後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自我感化中睡了過去。
春光好,照在花束上,花朵像是淋上了五彩斑斕的流光。
俞涅哼著小曲,螞蟻搬家似的把花一盆盆搬到陽光下。
七點的檎林鎮,在等待車水馬龍喚醒所有的人。
俞涅習慣早起,一來他的花不得不曬。二來,他早上是一定要吃一碗羊肉面的,否則一整天都得惦記著那一口極鮮,渾身不得勁。
“黃老爹,老樣子!”
俞涅長腿跨進店門,朝廚房這麼一喊,門簾就被人掀開,露出一張皺紋扯著皺紋樂呵的臉。
“臭小子,裝瞎眼裝到我這兒來了。”黃老爹左手背往圍裙上一擦,一笑露出兩顆□□的大門牙,“今天早上剛切好的羊肉,一會兒多給你放兩塊。”
“還是黃老爹最知道疼我。”俞涅嘻嘻笑,墨鏡一摘,衝黃老爹眨幾下眼,拽勁兒裡透著幾分傻氣。
“就你小子嘴甜!”手鬆簾落,黃老爹重回廚臺前。
“快三十歲的人了,你惡不噁心?”
身後有人冷嗤,筷子敲桌一聲響,要把桌子懟穿。
一大早火氣比炮仗還大的,除了他家那位祖宗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
俞涅笑著轉身。
門旁坐著一位少年。
少年睡眼惺忪,黑色瞳仁卻亮,嫌棄倆字一筆一劃寫在臉上。
俞涅大步走上前,挪開凳子上空癟的書包,在少年面前坐下。
“俞哥,給點兒面子,我離三十還遠著呢。”俞涅說著嘆口氣,操心起檎林鎮“非物質文化遺產”那檔子事來。
“黃老爹這碗羊肉面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做到你上大學。”他轉而眼睛一亮,扒著俞白的手,說:“俞哥,要不等你高考結束,你就來拜師學藝吧!學會了我給你投資開分店!”
“拜師學藝給你做面養老嗎?”俞白甩開俞涅的手,問他:“阿貍呢?”
他還念著昨天俞涅拿小魚乾連哄帶騙拐走他小貓的事,所以一大早看到這位鬍子拉碴的大叔沒有好臉色。
“在家乖著呢。”俞涅忽地想起家裡另外一位活物,看著俞白神秘兮兮道:“我昨兒在公園——”
話說一半瞥見牆上鐘錶,分針過5,他擺擺手說:“算了,過兩天和你說,你上學快遲到了。吃甚麼?還是三鮮?”
俞白一點不在意俞涅未說完的話,點一下頭,從口袋裡掏出耳機戴上。
俞涅見怪不怪,起身走去廚房,一把掀開簾子,扒著門框笑眯眯道:“黃老爹,再要一碗三鮮和一碗羊肉,羊肉的煩請給我打包~~”
黃老爹切羊肉的動作不停,奇道:“你不是說打包的羊肉面味道減三分嗎?”
“沒必要。能吃到您做的羊肉面,七分也夠她感天動地的了。”
俞涅笑著,扭頭看到門邊少年已經整個趴在了桌上。
高三覺少,少年抓緊每一分鐘補覺。
視線越過少年薄背。
門口黑色腳踏車停放得乖巧。
少年不親人,但是挺惜物。三年前送他的腳踏車騎到現在漆還沒掉。
把人叫醒,得到一記白眼。催人快點吃別遲到,又得一記白眼。俞涅委屈受盡送走高三生,拎上打包好的羊肉面回家。
走到門口,腳步一頓,從口袋裡掏出墨鏡戴上,然後開門直接拐進客廳。
昨晚被他安置在沙發上的人此刻仍在沙發上。
坐著,呆呆地坐著。
“醒了?正好,吃麵。”
俞涅把面往茶几一放,她回過神,但像聾了兩隻耳朵似的,只顧仰頭盯著他看。
俞涅也不躲,人站得筆直,任憑她不聲不響盯了兩分鐘。
就在他懷疑“小流”是不是不止聾還啞的時候,她突然衝他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我想去一趟洗手間。”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一頭黑色短髮毫無章法地翹著,像是一朵章魚蘭。
和高三生不同,這位醒來後一點兒迷瞪也無,找包和跨花盆的動作利索到他以為剛才她那兩分鐘失神是一個夢。
“你動了我的包?”
她看過來的眼神犀利,他墨鏡後的右眼皮跳了跳。
“哦,是的。”俞涅敢作敢當,小人行為也承認得理直氣壯。
昨晚他把人背到沙發上後,就小偷似的蹲在她旁邊翻起了她的包。
包裡有些值錢東西,但是肉眼可見得不算多,一本相簿、一臺相機、一個錢包、一瓶牛奶和一把牙刷。
小流呼呼睡,小人當到底。
俞涅翻起她的相簿。
裡頭全是風景照,從戈壁灘到大草原,從嘩嘩瀑布到漫天星河。
單從光影和構圖,他實在看不懂她想表達甚麼,只知道這個流浪者大概業績不錯,在祖國好些山河邊歇過腳。
俞涅合上相簿,把東西塞回書包裡,蹲著看沙發上的人。
她側著身陷在沙發裡,大概是出了薄汗,髮梢緊緊貼著脖頸。劉海隨睡姿垂到一側,露出半個光潔的額頭。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哭。
“你是該哭的,你的拍照技術也太爛了。”
俞涅蹲得腿痠腳麻,靠著沙發緩了好一陣,然後去房間裡給她找了一條毛毯。毛毯上顆顆草莓點綴。
“我總不能帶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回家吧,萬一你是個殺人犯怎麼辦?那我不就成窩藏罪犯的了?”做賊的喊抓賊,俞涅看著她笑,“你說對不對呢,丁遠曖?”
小流不叫小流,人有大名,丁遠曖是也。
丁遠曖立時瞪大了眼瞧他。
俞涅慢慢解釋道:“沒翻你錢包,沒揹你身份證號,你相簿上寫了這個名字。”
丁遠曖垂眸收回眼神,從包裡取出牙刷,說:“請問衛生間在哪裡?”
客客氣氣的,明明握牙刷的姿勢像在握狼牙棒。
俞涅頓覺好笑,伸出一根手指。
丁遠曖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
俞涅跪坐在沙發上,盯著她一頭章魚蘭說:“你的名字倒是好聽,‘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遠曖,是取自陶淵明的這首詩吧?”
話裡話外是求人誇的炫耀語氣。
丁遠曖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他一手撐著沙發背,黑色短袖鬆鬆垮垮,眼戴墨鏡下巴留胡。
顯老十歲不止。
“上網查了多久?我名字裡哪個字觸碰到你的知識盲區了,大叔?”
“大叔?!”俞涅騰地直起身子,單手摘了寶貝墨鏡,“你可真好意思,二十五歲的人怎麼也算是個阿姨了吧?”
“你說你沒看我身份證。”“沒”字加重音,丁遠曖咬牙切齒,還以為他有多坦率。
“我猜的不行啊!在我們這兒穿T恤短褲的姑娘都是二十五!”俞涅乾咳一聲,摸一把細短鬍子,乾巴巴不情願道:“查了,第三個字。”
不是不認識,只是確認一下。
丁遠曖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看一圈客廳地板上擺得滿滿當當的花盆。
花朵粉白紅黃開得過於夢幻,以至於她早上醒來的時候,以為自己真的死掉了。
昨晚在公園裡她沒有完全睡死過去。他在她耳邊說的廢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凍死的可能性不大,被煩死的機率極高。
但他會上手揹她是她沒想到的。
而自己沒再反抗,只不過是因為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而她竟然信了。
她困到一定程度腦子會停止運轉,困到極致時,會產生“死了也挺好”的危險想法。
所以在她看來,他昨晚的行為算是乘人之危了。
“說甚麼我是殺人犯,你有沒有想過,但凡我對這裡任何一種花過敏,此刻你就是殺人犯了。”
“我——”
“可惜我不是過敏體質。我愛一切植物,它們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奇蹟之一。”
“我——”
“結巴就少說點話吧,大叔。”丁遠曖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去衛生間。
“我——我就多餘張嘴!”俞涅盯著她的背影忿忿。
這年頭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