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我不該疑你
許振山抱著昏死的母親和妹妹,踉踉蹌蹌上了馬車。
滿頭滿臉的汙漬,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怕自己生生嘔出來。
車輪轔轔碾過青石巷,他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楊府大門。
三年前。
他就是從這道門,把楊婉雲接走的。
彼時,他騎馬,意氣風發,回頭望花轎裡的新婦,只覺天下再沒有比他更得意的人。
如今,他坐破車,狼狽如喪家之犬,那道門卻再不會為他開了。
罷了罷了!
楊婉雲定是還在為呦呦的事,與他生氣呢。
曾經她愛慘了他,怎麼可能會如此絕情?
等她氣消了,再來哄回去便是。
這麼一想,許振山又重拾信心,甚至覺得有了盼頭。
馬車剛到許府門口。
院子裡便奔出一個慌張的身影,珠釵微亂,裙角沾泥。
“老爺!”李蓮茵哭哭啼啼撲上來。
一把攥住他衣袖,眼眶紅透,聲音哽咽:“您可算回來了!妾身一直等在這裡,怕老爺難過……”
許振山絲毫沒理她,只吩咐人去請大夫,再將老婦人和許輕煙送回院子。
“老爺,您這是生妾身的氣了嘛?”李蓮茵強忍著要掉不掉的淚水,拉了拉許振山的衣袖。
許振山這才仔細看著她。
她臉上淚痕連連,額頭紅腫,身上的衣裙汙漬連片,也是狼狽不堪。
他想起人群裡回頭張望,卻遍尋不見時的心灰意冷。
“你方才……”他嗓音嘶啞,“怎麼先走了?”
李蓮茵的眼淚,登時滾了下來。
“老爺以為妾身是貪生怕死,撇下您跑了麼?”她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十分委屈。
“我、我見那群人瘋了似的砸東西,想起伯府離楊府不過兩條街,便想著趁著慌亂跑回去求父親……”
她攥著他衣袖的手越發緊了,指節泛白。
“可是,父親他……他毫不留情地把我趕出來了。”
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墜,砸在許振山手背上。
“他說我是許家妾,丟盡了伯府的臉,不配踏進伯府的門。”
“我跪在雪地裡磕頭,額頭都磕破了,他只讓管家潑了一盆冷水出來,叫我滾回許家好好做妾,別給他惹禍上身……”
“老爺……”她抬起淚汪汪的眼,還頻頻自責,“都怪妾身沒用,沒幫不上您。”
“可妾身實在是心疼您啊,您一個人扛著整個許家,楊氏那樣絕情,族裡又那樣逼迫,外頭人還那樣罵您……”
“可妾身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在這兒等著,至少讓在您回來時,門口有人守望,屋裡有盞熱茶……”
她哭得說不出話了。
許振山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方才竟還疑心她。
竟覺得她也無情無義地拋下他,跑了。
而她卻是頂著傷,跪在雪地裡替他去求人,被人羞辱,又被人像趕狗一樣趕出來,只因為心疼他。
“蓮茵……”
他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發頂,喉頭哽得生疼,心裡又愧疚的要死。
“對不起,”他聲音發顫,“我不該懷疑你。”
李蓮茵伏在他肩頭,哭得更兇了。
“老爺,別說這話……您心裡有妾身就夠了,旁的妾身都不在乎……”
許振山閉眼。
楊婉雲嫁他三年,他從沒在她面前這樣失態過。
不是不想,是毫無反應。
她太靜了。
靜得像一潭深水,他往裡頭扔甚麼,都濺不起水花。
他摔茶盞,她收拾;他拿嫁妝,她記賬;他納妾,她點頭。
他以為她不會疼。
可李蓮茵不一樣。
她會哭,會鬧,會撲進他懷裡說心疼他,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男人。
想到此,他將李蓮茵摟得更緊了。
“老爺,”李蓮茵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痕未乾,聲音溫婉,“族裡逼您出修祖墳的錢,福安堂那邊又催賬……這可怎麼辦呀?”
許振山鬆開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去湊。”
“怎麼湊?咱們府裡……”她咬唇,沒說下去。
許府早就是個空殼子了。
這些年進得少、出的多,賬上能動的銀子,大半是從楊婉雲那裡來的。
如今她走了,哪裡還有冤大頭來給府裡出錢。
而許振山又被罰俸貶官,府裡更是雪上加霜。
許振山沉默片刻。
“你那裡,”他看向她,“這些年我給你的銀票、首飾,攏一攏,該能湊個幾千兩。”
李蓮茵身子微微一僵。
“先挪來用,就是應急,等日後……”他頓了頓,“日後我手頭寬裕了,再給你添補。”
李蓮茵垂下眼,絞著帕子沒吭聲。
“怎麼了?”
“沒、沒甚麼……”她聲音低下去,又抬起眼,怯怯的,“老爺給的,妾身自當拿出來,只是,只是嬌嬌體弱,得要小心溫養,藥材都不似尋常藥材,妾身怕……”
許振山皺著眉頭,心下了然。
確實如此,嬌嬌自打落水後,身子骨越來越較弱,確實要花銀錢進補。
李蓮茵卻咬著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老爺,我有個主意,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說。”
“夫人走得急,她那私庫……未必全搬空了。”
許振山瞳孔一縮。
“我聽下人說,她只帶走了細軟和要緊的賬冊,那些大件古玩、綢緞布料、尋常擺件,怕是一時半會兒挪不走的。”
李蓮茵覷著他的臉色,聲音輕柔,“那些雖是她的嫁妝,她也沒和離,這宅子裡的物件,又沒立契據說全要帶走,那就是咱許家的……”
她頓了頓。
“咱們不過是借用幾日。等老爺俸祿下來、府裡週轉開了,再悄悄給她添補回去。她……她又不會日日來查。”
許振山喉頭髮緊。
那私庫……
那價值千金的成堆首飾……
還有那滿室紅彤彤的珊瑚光……
“老爺,”李蓮茵握住他的手,眼眶又紅了,“妾身知道您心善,不願做這樣的事。”
“可族裡逼得緊,福安堂那邊又欠著賬,妹妹的病耽誤不得,母親的湯藥也斷不起……您可是一家之主,總不能看著她們活活熬死呀。”
她的手溫熱柔軟,像一團浸了蜜的棉花。
許振山看著她。
看著她額角的傷,紅腫的眼,還有滿眼的擔憂與心疼。
他喉間滾了滾。
“……今晚。”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甚至有點發顫,“入夜後,我……我去開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