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訊息傳送出去後的幾分鐘,江辰握著手機,目光看似不在意地投向車窗外的街景,其實注意力全放在了掌心小小的螢幕上。
未知的回覆,等待的過程,更讓他心跳不自覺地加速。
坐在駕駛座上的溫昱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甚麼也沒說,只是唇角揚起溫和善意的笑容。後排的賀凜正閉目養神,對他們之間的小動作毫不知情。
直到手機發出輕微震動。
江辰垂首,立刻解鎖螢幕,向晚的回覆簡潔明瞭:
【好。甚麼時候出發?】
肯定的回答,著實讓江辰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穩穩落地。他迅速打字回覆大致安排。
【預計這月底出發,行程大概十天,具體時間點我會提前發你。】
這次回覆來得很快:【好,等你訊息。】
【OK】江辰打完,覺得還得再說點甚麼,於是想了想,補充道:【那邊現在早晚溫差大,到時候記得帶件厚外套。】
【好的,知道了。】
對話結束。他把手機摁掉鎖屏,靠回椅背,才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屏住了呼吸。之後緩緩吐出一口氣,頭再次望向窗外,明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期待與堅定。
再度站在非洲的土地上,向晚有一瞬間的恍惚。上次來到這裡,是為了採訪任務。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江辰的場景,總是沉默寡言、面帶憂鬱的中國男人,揹著一把木吉他,那雙眼睛尤其記憶深刻。
那是雙很靜的眼睛,像藏著許多故事。
“在想甚麼?”江辰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他已經取好行李,推著推車站在她身邊,溫昱和賀凜在前方慢悠悠地走著。
“想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向晚實話實說,推著自己的行李車跟上他的步伐。
江辰聞言,腳步微頓,側頭看她:“你是不是覺得,那時候我挺難相處的?”
“不是難相處。”向晚想了想,衝他笑道:“是根本不想和人相處。當然,除了孩子們,其餘你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
“那時候……”江辰的聲音低了下去:“覺得好累……”
向晚理解地點點頭。她看過他灰暗的時期,知道那些沉默背後是怎樣的自我封閉和痛苦。但現在走在他身邊的男人,肩膀是放鬆的,眼神是清亮的,雖然依然話不多,卻不再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車子顛簸著駛入熟悉的地界,停在孤兒院略顯斑駁的圍牆外。還未下車,就已經聽到裡面傳來孩子們興奮和奔跑的聲音。
“江老師回來了!”
“江老師!”
“……”
一張張黝黑小臉上洋溢著歡喜,走在後面的孤兒院院長,笑容和藹的和每個人擁抱。
“小辰!阿昱!真的是你們!”院長艾娃張開手臂,眼中閃著驚喜的淚光,挨個擁抱了他們。當看到後面的賀凜時,她愣了幾秒,彷彿有些不敢想象:“阿凜,你也回來了!太好了!”
一貫冷硬的吉他手在熱情和藹的氛圍下,臉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他嘴唇動了動,低聲道:“院長好。”
院長又看向向晚,親切地拉住她的手:“向記者,我們又見面了!”
“院長,好久不見了。”向晚笑意盈盈,回握住她的手:“您身體還好嗎?”
“好……好。”院長邊說邊招呼他們進去。
之後,院長帶著他們往主樓走,兩面牆壁上照片比最初向晚來時,顯得更多了。而在眾多照片的中間,仍舊掛著江灼的單人照,他抱著一把木吉他,低頭看著孩子們,笑得眉眼彎彎,眼裡有光。
旁邊是四個少年,並肩站在孤兒院門口,對著鏡頭的畫面,那是NASA最初的模樣,是理想和情誼最熾熱鮮活的定格。
向晚記得,上次在這裡駐足很久。
現在,照片中的三個人默契地停下腳步,站在那面牆前,駐足仰頭凝望,望著上面永遠停留在最好年華的兄弟,望著當年青澀的自己。
六年離散,傷痕累累,但終究他們回到了這裡。
時光在此刻彷彿凝固,樓道里安靜地都能聽到外面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孩子們隱約嬉鬧玩耍的聲音。
院長站在一旁,不由得感慨起來:“阿灼是個天使,他留下的不止音樂。這裡的孩子們都記得他,常常指著照片問起那個會彈琴會唱歌,笑起來很好看的哥哥。”
話到最後,她輕聲說道:“他知道你們一起回來,一定會很開心。”
“他會知道的。”江辰十分堅定地回答。
下午,開闊的草地上,孩子們圍坐成大大的圓圈,亮晶晶地眼睛看著圈中央的三個人。
江辰盤腿坐下,專心調整吉他音準,賀凜同樣抱著一支木吉他,隨意地撥動琴絃做準備,溫昱的面前則放著外形小巧漂亮的非洲鼓。
“開始咯!”江辰起了個頭,清澈的嗓音在陽光下流淌。
坐在孩子們中間的向晚,也情不自禁地跟著拍手,嘴角噙著笑意。她的目光追隨著面前沉浸於音樂中的男人。
表情是最不會撒謊的證明。
江辰的臉上沒有了舞臺上的緊繃,取而代之的是鬆弛的,發自肺腑的愉悅。他偶爾會看向孩子們,眼神溫柔;有時會與身邊的兩個好兄弟相視一笑。
然後,他的目光落向了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向晚對他微微笑了笑,江辰的嘴角不由上揚得更明顯了些,眼中閃爍著只有彼此才懂的光。
歌唱了一首接一首,從自己的歌到經典民謠,從中文歌唱到英文歌。大部分的歌詞,雖然孩子們聽不懂,但並不影響大家被旋律和氛圍感染,有的甚至跟著節奏搖擺身體,發出歡快的笑聲。
直到夕陽開始西沉,院長不得不過來“趕”他們回去吃飯休息,草地瞬間安靜下來。
溫昱和賀凜對視一眼,默契地收拾樂器。
“我們去幫院長準備晚餐。”溫昱抱起非洲鼓,眼神示意。
賀凜背上吉他,接收到訊號:“嗯。”
轉眼間,這裡只剩下兩個人。
江辰和向晚並肩而立,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平和地享受寧靜美好的時刻。所有的喧囂、紛擾,似乎都被面前宏大的美麗暫時洗滌。
心跳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楚。
江辰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有點冒汗,那些在腦海裡盤旋了無數個日夜,反覆排練過的話,此刻竟堵在喉頭。他側過臉,看著向晚被霞光染上柔和的金邊。
她微微仰著頭,神情專注而淡然。
就是現在了。江辰想。
“向晚。”他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乾澀。
聽到江辰突然喚自己,向晚轉頭看向他:“怎麼了?”
“我以前覺得,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江辰迎上她的目光,語調緩緩,每個字都透露著深思:“第一次從這裡遇見你以前,從來沒想過……未來還能有別的可能性。”
他頓了頓,純淨有神的眼睛裡全是認真:“樂隊重聚、奪冠,和阿凜和解。很多以前覺得不可能的事,都發生了。”
“最重要的是,我變了,你讓我變了。”
聞言,向晚平靜面孔下,心跳不由自主地怦怦作響。但她沒有移開視線,而是耐心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這男人要說點甚麼。
江辰抿緊了嘴巴,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是在積攢勇氣,然後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只見他緊接著,整個人轉過身去,面對著她,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這些日子以來,你看著我跌跌撞撞爬起來,面對過去陰影,重新找回自己。你總是在我迷茫或者需要的時候堅定地挺我。”
他邊講,邊露出傻里傻氣做保證的模樣:“我知道我不完美,有很多缺點,有的時候還很固執,也不會說女孩子喜歡聽的甜言蜜語。但我想和你有未來,想以後每天都像現在這樣,和你在一起。”
“向晚,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餘生的時間,好好愛你嗎?”
醞釀許久的話終於說出口,江辰屏住呼吸,圓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等待回應。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眼裡,閃爍著忐忑、期待、緊張,還有毫不掩飾的深沉愛意。
向晚沉靜地聽他說完這番話,沒有驚訝,也沒有小女生般的羞澀低頭,而是突然腦海裡想起來一幕幕相識畫面。
她想起第一次見江辰時,他整個人散發的孤獨氣息;想起他在孤兒院教孩子唱歌時的溫柔;想起他說起已逝兄長的驕傲和懷念……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深深烙進她的心裡。
或許,緣分真的妙不可言。
“江辰。”向晚唇角輕輕勾起:“我不需要你完美,我只要你真實,像現在這樣,對我真實。”她的話微微停了幾秒,才繼續鄭重地說:“所以,我願意。”
承諾得到了回應。
那一刻,江辰感覺懸在心頭許久的那塊巨石終於轟然倒地,洶湧而上的幸福感瞬間將他淹沒。
他激動地甚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傻笑著將人緊緊擁入懷中,手臂收得很緊,像是確認她的真實。
向晚也回抱住他,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聽著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兩人就這樣依偎著,望向天邊最後一縷金光。
曠野的風溫柔地拂過,它見證了一場傷痛和孤獨的告別,也見證了一段嶄新關係堅定的啟程。
未來還很長,路或許仍有坎坷。
但草原為證,他們定會握緊彼此的手,擁有共同面對所有未知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