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舞臺的燈光,亮得灼人。
江辰站在大螢幕後方,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貝斯冰涼的琴頸,此刻他竟然感受到自己心臟每次的跳動,都牽扯著胃陣陣緊縮。
明明這不是他第一次登臺,甚至不是他經歷過的最大的舞臺。
身側兩步外,是溫昱,很沉穩。但江辰仍能看到他額角的反光,那是汗。再往左手邊瞅一眼,賀凜揹著吉他猶如扛起武器,眼神酷傲地直視前方,但只有熟悉的人才會了解他挺直的脊背洩露了其實緊繃的狀態。
待會兒,迎接他們的,會是怎樣的場面呢?!江辰心道。
還沒來得及幻想,前方主持人充滿激情、昂揚和神秘感的聲音傳來,念出久違又熟悉的名字: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闊別許久,重組歸來,今晚帶給我們全新作品的-NASA樂隊!”
話音剛落,三人從陰影中緩緩走出,沒有華麗的服裝,沒有誇張的造型。臺下觀眾席的懷舊粉們舉起燈牌、舊海報,用力揮舞。對於他們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場比賽,這是一場奇蹟般地重逢。
“NASA!”
“小辰!溫昱!賀凜!”
“啊……”
江辰霎時間感到輕微的耳鳴,他小幅度地深吸了口氣,然後眼神下意識地投向觀眾席昏暗的角落。
向晚就在那裡,沒有揮舞任何標誌物,她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儘管場館內的燈光一掃而過,她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隱沒。
但江辰就是能找到她。
沒來由地,一股奇異的暖流,猛地衝散了胃部的痙攣和耳鳴。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任何地方,只是挺直了背脊,將貝斯挎得更穩。
然後,邁步走向那片灼目的光海。
沒有廢話,每個人拿著手中的樂器走向各自的位置。
江辰站在話筒前,手指搭在琴絃上,觸感那麼真實。他能感到身旁吉他手的存在,那種存在感如此之強烈,以至於周圍的歡呼都彷彿退遠了些。
他不需要轉頭,就能感受到對方同樣僵硬地站姿和複雜的心緒。
此時,溫昱已在鼓凳上坐定,雙手握緊鼓棒,舉至胸前,深呼吸準備。賀凜調整了下麥的高度,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江辰對著話筒,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
“這首歌,叫《星光》,由阿灼的曲和我們三人的詞完成,送給你們。”話音剛落,他回過頭去,朝後方的溫昱微微點頭示意。
“咚-咚-咚-咚-”
充滿力量的鼓點,像石子投入在場每個人的心裡。
當江辰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時,臺下的喧囂剎那間靜了下來。年少時帶著稚嫩純粹的嗓音,被時光淬鍊得低沉、沙啞,充滿了沉重的情感。
副歌部分,賀凜的和聲加入。他的聲音也褪去了當年的憤怒和不羈,多了幾分剋制。兩種截然不同,卻都充滿歲月痕跡。
臺下,許多當年的歌迷早已忍不住淚流滿面。
向晚靜坐在那,仰頭望著舞臺上被光芒籠罩的三個人。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指尖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她看著江辰唱歌時蹙起的眉心和悲傷懷念的雙眼,心裡頓時充滿了複雜難以說清楚的情緒,有心痛、有唏噓、有震撼,更有一種深切的懂得。
這不是完美的重現,他們始終少一人,也不再是二十歲的自己,唱不出無憂無慮的處境,但他們的聲音裡,有歷經離散的滄桑,失去至親的隱痛,自我放逐的迷茫,以及最終為了同一個人、同一段記憶,重新聚攏的決心。
舞臺上的燈光隨著音樂變幻。他們三人之間,依然沒有太多的眼神交流,肢體互動就更不用說了。但奇妙的是,當音樂響起,那些肉眼可見的不和諧,彷彿被無形的音浪暫時沖淡了。
他們專注於自己手中的樂器,專注於彼此聲音的應和,專注於將那首承載了太多的小樣,盡力富有生命力地呈現出來。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顫抖著消失。
全場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比開場時更加猛烈、持久的掌聲和歡呼。
江辰小小喘息著,額角露出些許汗珠。他炯炯有神的眼眸直視著臺下人潮,然後目光再次落向角落。
向晚沒有跟著人群瘋狂吶喊,她保持著仰望舞臺的姿勢,臉上還存有清晰可見的淚痕,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很亮,望向他一下一下鼓起掌來,嘴角緩緩地向上彎起溫柔到極致的笑容。
然後,她對著江辰投來的視線,用口型無聲地說:
“很棒。”
那一刻,震耳的音樂、場內的呼聲、汗水滴落的黏膩,還有胸腔裡澎湃的幾乎要炸開的情感,全部如潮水般退去。
江辰的世界變得很安靜,只剩下她帶淚的笑臉和那兩個字。
“很棒……”
他心裡默唸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按在貝斯弦上,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才將眼中洶湧的熱意狠狠逼回。
那晚,NASA樂隊的初舞臺影片傳至網路,播放量以驚人的速度飆升,評論區是鋪天蓋地的回憶殺。
當然,其中夾雜著質疑、有關於主唱的爭議,但都被巨大的聲浪所淹沒。
初賽、複賽、半決賽……
江辰和隊友們一路懷揣堅定的信念向前。
而向晚,只要時間允許,都會到現場。她總會安靜地坐在後排或者角落位置,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沉靜注視著舞臺某個人身上。
沒有任何語言,但每一次目光的連線,江辰都能清晰地接收到那股踏實的力量,彷彿透過眼神在訴說:你可以的!
這無聲的交流,成了他最重要的鎮定劑。他知道,無論臺下是狂熱還是冷眼,總有一個人,在用最理解的方式,見證著他的每一步。
決賽前一週,高強度的排練和緊繃的神經讓三個人都有些吃不消。音樂上的默契在提升,但私底下,除了必要的交流,他們話並不多。
那天晚上,排練結束後,向晚和他們一起到樓下餐館吃飯。
江辰揉著發脹的太陽xue,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另兩位也是差不多的狀態,各自沉默地吃著東西。
於是,她心裡有了一個主意。
向晚放下筷子,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沉吟片刻,開口道:“週末要不要去郊區燒烤?當是換換心情。總悶在這裡,靈感也會受限制吧。”
提議來得好突然。
溫昱最先反應過來,眼前一亮,積極響應:“好啊,我覺得行。”說完,又看向江辰和賀凜。
正在撥弄碗裡蔥葉的賀凜聞言,手上動作稍稍停頓了幾秒,儘管沒有開口,但也沒反駁,大家預設他是同意。
江辰看出了向晚眼中的關切,連續高壓下的大腦,的確渴望吸收新鮮空氣。
他“嗯”了一聲:“也好。”
出發那天,陽光不錯。農莊坐落在山腳下,有大片的草坪和清澈的小河,遠處山巒層林盡染,色彩斑斕。
久違的自然氣息和開闊視野,讓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鬆弛了緊繃的神經。
到了地方,分工非常明確。
江辰負責生火和燒烤的活兒,溫昱和賀凜幫忙從車上搬食材和飲料。向晚也沒有閒著,自覺去打下手,擺好帶來的水果。
炭火很快生起來,紅色的火星在灰白的炭塊間明滅。江辰挽起袖子,熟練地將肉串、雞翅、蔬菜依次放上烤架,刷油、翻轉、撒調料。
沒過多久,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作響,香氣四溢。
“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看這手法很專業啊,江大廚。”向晚將串好的魚豆腐遞過去,盯著他被炭火烘得有點發紅的側臉和靈活的手指,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讚歎。
江辰正全神貫注地給羊肉串翻身,聞言抿了抿唇,不太好意思地低聲道:“還好,以前經常弄。”
“那當然咯。”溫昱拿著兩罐飲料走過來,正好聽見他們的對話,笑著加入爆料:“向晚你是不知道,小辰是我們四個裡唯一會做飯而且做得非常好吃的,阿灼那時候就老誇他弟弟可厲害了,甚麼都會做。”
溫文爾雅的鼓手,話裡話外全是對年少相處時濃濃的懷念,即使臉上掛著“事不關己”的吉他手似乎也有所觸動,慣常冷硬的側臉竟變得柔和許多。
小小的日常往事碎片,在這個陽光明媚的郊外,很自然放鬆地拋了出來,沒有激起尷尬,反而帶來一種奇妙的暖意。它提醒著所有人,在那些尖銳地衝突和漫長的分離之前,他們也曾有過如此平凡,甚至好玩的共同記憶,也曾是彼此生活中最親近的“家人。”
烤好的食物陸續端上桌,色澤金黃,香氣撲鼻。
溫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燙得只吸氣,卻含糊不清地誇道:“嗯!好吃!我證明小辰的手藝沒有絲毫退步。”
賀凜也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處的金針菇,默不作聲地吃著,雖然沒有說話,但向晚分明看出了他的表情是放鬆的。
“那以前你們都吃過江大廚做得甚麼飯啊?”向晚好奇地問,眨著晶亮的眼睛在三人之間流轉。
說起這個,溫昱更來了精神:“最有名的是煮蟹,焗飯也很好吃。反正小辰總能把冰箱裡的食材做成美味佳餚。阿灼還說以後就算不玩音樂了,他弟弟開餐廳也是很厲害的。”
賀凜用紙巾擦了擦手,淡淡地補了句:“他放的鹽,時多時少。”
聽到這話,江辰抬頭看了冷戰多年的舊友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極短地相撞了下。只這一眼,卻讓坐在旁邊的向晚看得饒有興趣,忍不住翹起的嘴角好久才放下。
都是悶騷男吶!她心裡默默腹誹。
飯後,溫昱最先站了起來,拍了拍賀凜的肩膀,朝小河邊努努嘴:“去那邊溜達溜達,一起抽根菸?”
酷酷的吉他手抬眼看他,又轉頭掃了一眼對面的兩人,眼神透露出瞭然。於是沒說甚麼,直接跟著溫昱走了。
他們拿起煙,並肩朝不遠處的河邊走去。
方才還略顯熱鬧的空間,驟然安靜了下來。
兄弟們離開得那麼自然,又那麼刻意。留下的這片空間,在陽光、微風的加持下,忽然間被注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曖昧氣息。
江辰頓時感到侷促得很,耳根開始不聽話地隱隱發熱。而且四周也太安靜了,靜得都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鼓起莫大的勇氣,望向向晚的側顏。
“向晚……”他叫她的名字,艱難地開頭。
“嗯?”她側過頭去,疑惑地迎上他的目光。
“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他開始說,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在腦海裡仔細斟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從最開始在非洲,你知道NASA樂隊、知道我哥,到後來我哥的墓出事,再到我決定參賽……你一直都在。”
“我……”他復又低下頭,盯著自己沾了些碳灰的手指:“當你建議重組參賽這個想法時,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你從來沒有放棄過。你點醒我,不是為了讓我們回到過去,而是去創造新的東西。”
“你讓我覺得,也許真的可以試試看。”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你總是在那裡安靜地看著。讓我覺得不管發生甚麼事,心裡都很安定。”
這些話,從一個沉默寡言,習慣將所有情緒內部消耗的男人口裡講出來,顯得格外珍貴。他不是在說情話,而是在毫無保留地剖白自己的內心。
向晚安安靜靜地半托著下巴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等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空氣中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時,她清亮的眼睛望進眼前男人低垂的眼簾,帶著促狹的笑意:
“江辰,你說了這麼多……”
向晚故意大喘氣片刻,彷彿在品味他話語中的意思。然後,慢吞吞地語氣問: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跟我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