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自那日在老排練室不歡而散後,向晚整整一週沒有聯絡江辰。她照常上班、下班,寫稿採訪,生活規律得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夜深人靜時,她總會拿出那本舊琴譜,翻到最後一頁,盯著上面那兩個字出神。
“抱歉。”
賀凜寫這兩個字時在想甚麼?是抱歉當年的決裂?還是抱歉自己終究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
但這兩個字確確實實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她原本快要乾涸的希望之湖,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城市的另一端,賀凜的工作室迴盪著不成調的吉他聲。
他試圖彈出點甚麼來,手指按在熟悉的指板上,腦海中卻反覆閃現意外見到江辰那張疏離的臉,還有自己鬼使神差般寫下的抱歉兩個字。
為甚麼要寫?寫了又能怎麼樣?
他看到了嗎?就算看到了,會在乎嗎?還是會覺得更加可笑?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寫下它,是不是潛意識裡還存著某種可悲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希望江辰能看到,能……給出一點回應?
想到這點,賀凜更加煩躁地扯下吉他,放回琴架。然後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城市的燈火盡收眼底,繁華又寂寥。
他點了支菸,但沒怎麼抽,只是任憑猩紅的火星在指尖明明滅滅。
究竟是哪個哲學家說的時間可以撫平一切,並不會好嗎?!
就像這次愚蠢的“偶遇”和他更愚蠢的“留言”,像一隻粗暴的手,驟然掀開了那層土,讓埋藏在底下的真相暴露出來。
賀凜狠狠吸了一口煙,許久未抽的緣故,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腑,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咳嗽。他將菸蒂摁滅在窗臺上,猶如他心中那點可笑希望徹底破滅的聲音。
算了。
就這樣吧。
向晚最近被另一件充滿意義的事情所填滿。
她所在的報社與一家慈善機構聯合開展的送愛心活動,各方捐贈的圖書、學習用品已經到位,將送往臨朐縣小學,並需要進行實地採訪。
出發前夜,向晚整理著行李和採訪提綱,目光落在手機螢幕“江辰”的名字上。猶豫片刻,她還是發了條資訊,簡單說明了情況,詢問他是否有空同行,作為志願者幫忙。
資訊發出後,她有點忐忑,拿不準他是否還因為上次排練室的事情而心存芥蒂。
沒過多久,手機震動。
【好】
看到他的回覆,儘管簡單,卻讓向晚懸著的心踏實下來,甚至泛起了一絲小小的雀躍和溫暖。
前往臨朐縣的路程比想象中更長,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窗外的景色從繁華都市漸變為起伏的丘陵,最後是蒼翠連綿的山巒,空氣也變得清新多了。
江辰大部分時間是望向窗外或者閉目養神,直到到達目的地開始幹起活來,猶如變了個人似的。
向晚在一旁採訪校長和孩子們,偶爾餘光瞥見他蹲在角落,耐心地幫忙拼裝書架,側臉在山區明亮的陽光下,少了平時的沉鬱,多了幾分專注的柔和。
忙碌了大半天,捐贈和採訪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因為明天中午才要返程,所以同行的幾個同事們提議去縣城裡邊逛逛。
臨朐縣最熱鬧的街市保持著幾十年前的模樣,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低矮的木結構店鋪,賣著當地的特產、手工藝品。
時光在這裡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
向晚和江辰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落後喧鬧的同事幾步。沒有特定的目的,只是隨著人流,慢悠悠地走過一個又一個攤鋪。
然後,她驚喜地看到了這裡有捏麵人的小攤。
攤主是位面容慈祥的老師傅,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木架子上插著十來個已經捏好的麵人。有會騰雲駕霧的孫悟空、有童年回憶哆來A夢,還有可愛精靈皮卡丘……
“哇,捏得真像!”向晚小手拍拍江辰的肩膀,眼神示意,自己忍不住最先走過去,蹲下身輕聲讚歎。
老師傅抬起頭,笑呵呵地說:“隨便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江辰也停在她身邊,目光掃過那些栩栩如生的小麵人,最後停留在向晚嘴角上揚的側臉上。他看著她,眼神深了深,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的凝視。
“喜歡哪個?我送你一個。”向晚突然轉頭,笑意盈盈地問他。
回過神來的江辰搖搖頭:“不用。走吧,該吃飯了。”
他們在街邊找了家小餐館,店面不大,只有八張桌子,但生意很好,幾乎坐滿了。老闆娘熱情地招呼兩人坐下,遞上選單。
等菜的功夫,向晚百無聊賴地欣賞著牆上的裝飾,那裡貼滿了風景明信片,還有一些明星海報。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左手邊牆面位置,貼著張長方形海報。上面四個年輕人身穿皮衣,或站或坐,手中拿著各自的樂器,意氣風發地齊齊看向鏡頭。
向晚一眼便認出了比現在要鮮活、要張揚,眼神裡有星火的江辰。說來那還是NASA樂隊早期的宣傳照。
一種奇妙的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沒想到在這個遠離都市喧囂的小縣城,居然能以這種方式,與他的過去不期而遇。
她抬起頭,看向江辰,發現他也正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張海報。他臉上的表情有剎那的凝滯,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向晚眨眨眼,忽然起了點調皮的心思,打趣道:“看來,你們樂隊的影響力,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入基層啊。”
江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藉此掩飾自己的不自然,帶著些刻意為之的平淡:“這種老店甚麼都貼,老闆可能只是覺得好看。”
之後,他沒有再看那張海報,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菜怎麼還沒上。但向晚敏銳地注意到,這人比之前更沉默了一些,偶爾還會走神兒。
她悄摸摸又看了眼牆上的海報,再看回眼前這個“有故事的男人”,心裡陡然湧起說不清的酸楚。
回到學校臨時安排的宿舍,洗漱後的向晚躺在床上,白天的畫面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孩子們領到學習用品時的笑臉,古樸街道上的夕陽,捏麵人老師傅靈巧的手指,還有……飯館牆上那張猝不及防出現的海報,以及江辰當時複雜難辨的眼神。
他的反應告訴她,那依然是敏感而疼痛的區域,但值得慶幸的是,至少沒有因此關閉交流的通道,沒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怒意。
比起老排練室那次徹底的對峙和冰冷的拒絕,已經溫和了許多,沉入夢鄉之前,向晚心裡想。
隔壁屋,江辰還未睡。
他倚靠在床頭,單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些麵人,老師傅的手指,彩色的麵糰,生動的造型。
如果……如果能捏一個她呢?
這個想法有些荒謬,卻又莫名地讓他心動。一種近乎衝動的決定,在寂靜的夜色裡悄然形成。
第二天,江辰找了個藉口,獨自回到了那條古街捏麵人的攤位,老師傅正在捏一個卡通人物。
江辰走過去,在攤前站定。
老人家抬起頭,看清是他,臉上露出和藹的笑意:“小夥子,是你啊!昨天和你一起來的那個姑娘呢?”
江辰沒想到老人記性這麼好,被這直接問話弄得耳根發熱,面上強作鎮定,含糊地“嗯”了一聲,然後指了指攤子上擺著的成品,禮貌地問道:“您能照著人捏嗎?”
“能啊。”老師傅來了精神:“想捏個甚麼樣的?有照片嗎?”
江辰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他昨晚已經挑好了照片,是從向晚朋友圈中的一張,眉眼彎彎,笑容自然,整個人透著溫暖明亮的氣息。
老師傅接過手機,仔細看了又看,接著抬頭打量了下江辰,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瞭然和善意:“原來是這姑娘啊。”
江辰被對方那“我懂了”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輕輕咳了一聲:“麻煩您了。”
老人不再多言,熟練地選了幾塊彩色麵糰,開始揉捏起來。江辰就安靜地坐在旁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雙手彷彿擁有魔力,粗糙的麵糰在他指尖翻滾、拉伸、粘合,逐漸有了輪廓,有了眉眼,有了生動的姿態。
江辰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雙巧手,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薄唇輕抿,坐的板正。不過若是仔細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素日裡總是深邃沉靜,時常帶著疏離的眼眸,此刻變得異常柔和。
等待的時間並不難熬。
當老師傅最後用竹籤固定好底座,將完成的麵人遞過來時,江辰道了聲謝,然後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小的麵人不過手掌高度,但美顏含笑,神態生動,
他看了很久,才放進軟布小袋裡,一種踏實感和混雜了隱約期待的心情,悄然填滿胸腔。
返程的大巴在傍晚時分抵達市區,同事們相互告別,各自回家。向晚和江辰因為順路,便一同打了輛車。
車子平穩地停在向晚樓下。
“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早點休息。”向晚推門下車,拿了行李,對車裡的江辰揮揮手。
怎料對方和前排的師傅說了聲,也跟著下了車。
站在路燈下,昏黃的光線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又有些遲疑。
“怎麼了?”聽到動靜的向晚轉身,疑惑地看著他。
江辰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決心,伸手從外套的口袋裡摸出一個軟布小袋,遞到她面前,他的動作有點快,甚至可以說帶著點僵硬和彆扭。目光也沒有直視她,而是落在袋子上。
“這個送給你。”他的聲音比平時還要低,又擔心對方誤解,緊跟著特別強調:“就是覺得挺有意思的。”
聞言,向晚更加好奇地拉開袋口,當彩色的小麵人映入眼簾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大腦有幾秒鐘的空白,隨即,一股極其複雜地情緒轟然湧上來,迅速淹沒了所有的疲憊和睏意。
他竟然會買這個?甚麼時候買的?是上午他獨自去逛的時候嗎?
儘管小小的東西並不昂貴,甚至可以說廉價,但此刻在她手中,卻比任何奢侈品都更有分量。
向晚抬頭,看向江辰,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後一字一句地說:“江辰,謝謝你,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嗯。”他低低應了聲,飛快看了她一眼,迅速移開視線,面向前方催促道:“快上去吧。”
“好,我先走了。”向晚用力點頭,像對待稀世珍寶似的抱著袋子,腳步輕快地轉身走進了樓裡。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單元門後,江辰才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始終挺直的肩背,似乎也放鬆了下來。
重新坐回車裡的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燒得厲害。不過想起她接過麵人時,那雙驟然亮起,盛滿驚喜和暖意的眼睛,嘴角那絲放鬆地弧度,久久沒有散去。
進到家門,向晚第一件事就是開啟臺燈,小心翼翼地把麵人放在自己書桌檯燈的旁邊,穩穩地放好。
暖黃的燈光籠罩著小小的身影,彷彿給它也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向晚坐在書桌前,手肘支著下巴,就這麼出神地盯著眼前的小麵人,指尖時不時會極輕地碰下面人的臉蛋,觸感微涼而細膩。
她看了很久很久,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喃喃道:“這人真夠彆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