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賀凜。”
溫昱喃喃念出名字,激動地將卡片遞到往江辰眼前,彷彿也要讓他再確認一遍,證明這不是幻覺:“真的是他!”
江辰的目光落在那個熟悉又遙遠的名字上,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也沒有絲毫喜悅之情,只是一種複雜地平靜。
許久,在溫昱充滿期盼的注視下,他才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向晚安靜地站在一旁,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她屏住呼吸,視線在江辰緊抿的唇和那張承載著千言萬語的卡片之間來回流轉。
此刻,她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關於NASA的往事,從未真正成為過去,它只是被時間塵封。而賀凜送來的花籃,像一陣風,吹開了表面的塵埃,露出了底下依舊鮮活,甚至未曾完全癒合的裂痕與牽掛。
大家又閒聊了幾句,江辰和向晚便先行告辭。
溫昱將他們送到後臺門口,拍了拍江辰的肩膀,低聲道:“下次再聚。”眼神裡含著未盡之言。
夜晚的街道清涼而安靜。江辰和向晚並肩走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方才後臺那一幕帶來的衝擊,仍在無聲蔓延。江辰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的距離,身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透露出難以言喻的孤寂感。
路過一家24小時的便利店時,正巧有幾個年輕人拿著冰淇淋,嬉笑著從他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輕快的風。
向晚忽然停下腳步,打破了這份沉悶。她轉過頭,看向江辰:“江老師,要不要吃個冰淇淋?”
江辰微怔,從自己的世界裡回過神來,對上她映著街燈顯得分外清亮,帶著關切的眼睛,心頭那團重重的鬱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邀請戳了個小洞。
他點了點頭:“好。”
兩人各拿一個甜筒,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坐下。冰淇淋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帶來一絲沁人心脾的舒緩。
向晚故意找了些輕鬆的話題,從最近看的短劇,聊到報社裡的趣事,最後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到了樂隊。
“說起來,你們以前在排練房,除了練琴之外,有沒有甚麼特別搞笑的事情?”她咬了一口冰淇淋,黑白分明的眼裡帶著笑意。
江辰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腦海裡搜尋那些遙遠的片段。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甚麼,極輕地笑了一下,悠悠說道:“有一年冬天,我們去東京演出,正巧碰上鵝毛大雪。那時候都沒見過那麼大的雪,四個人像傻子一樣打雪仗。”
“賀凜那傢伙毫無章法,亂打一氣。”他的話語漸漸活絡起來,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出的暖意:“阿昱最倒黴了,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我哥笑得最大聲,結果被我們聯手出擊……”
他描述著那時的快樂與歡笑,四個年輕人在異國的雪地裡追逐打鬧,彷彿世界上沒有任何煩惱。
向晚靜靜地聽著,能感受到在敘述這些往事時,江辰周身沉鬱的氣息化為了柔軟而傷感的懷念。
氣氛在夜色和回憶的烘托下,變得格外靜謐。
向晚吃掉了最後一口冰淇淋,轉過頭,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看著他被路燈柔和光暈勾勒的側臉,聲音放得極輕,卻像一顆精準地子彈,直抵核心:
“所以,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恨他嗎?”
問題落下的瞬間,江辰臉上那抹因回憶而泛起的溫暖,驟然消失。
公園裡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模糊的車流聲。他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向晚沒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待著。她知道,這個問題觸及了他心底裡最深的傷疤和最複雜的情感。
良久,久到向晚以為他不會得到回答時,江辰才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沙啞的聲音:
“恨?”他重複著這個字眼,喃喃自語中充滿了巨大的迷茫和疲憊:“其實……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望向遠處黑暗中模糊的樹影,彷彿在對自己發問:“有時候覺得恨,恨他當年的口不擇言,恨他輕易摧毀了那麼多年的兄弟情分。可有時候,又覺得……恨不動了。”
“好像那些激烈的情緒,都被時間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累,還有空。”他的聲音低沉,透露著深深地無力感和近乎虛無的蒼涼。
這個回答,沒有明確的恨,也沒有釋然的原諒,只有被時光磨礪後的疲憊與深深地困惑。但這份坦誠,遠比一個簡單地“恨”或“不恨”更真實,也更讓向晚感到心疼。
她明白,有些傷口,癒合的只是表面,內裡的淤青,需要更久的時間,或許甚至還需要一劑猛藥,才能真正化開。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向晚以為網路上關於NASA和自己那篇報道討論在逐漸平息。
然而,一場更加惡毒的風暴毫無預兆地襲來。
網路上突然冒出一些極端言論,不僅再次攻擊江辰,更用極其侮辱的字眼和製作的表情包詆譭他已故的哥哥江灼。
這簡直觸動了江辰最不能觸碰的底線。
江辰看到這些言論的時候,正在家裡整理哥哥留下的樂譜。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和扭曲的圖片,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努力維持的平靜。
哥哥溫暖的笑容,舞臺上耀眼的身影,生活中無微不至的關懷……腦海中回想著過往一幕幕,他幾乎是顫著手,不管不顧地在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上發出了措辭極為激烈的反駁言論,字裡行間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與他之前的沉穩發聲判若兩人。
向晚看到這條動態時,心猛地一沉,立刻撥打了他的電話。
接通的瞬間,聽到那邊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江辰。”她的聲音儘量放得平穩,帶著安撫的意味:“別被他們激怒,那正是他們想看到的。”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他努力平復呼吸的聲響。
“他們……不能那樣說我哥……”他的聲音已經帶著一絲哽咽,那強忍悲痛的模樣讓向晚的心緊緊揪起。
“我知道,我知道。”她重複著,語氣堅定:“江辰,聽我說,你哥哥是甚麼樣的人,瞭解的人都知道,真正記得的人也都知道,不要用他們的無恥來懲罰你自己。”
她耐心勸慰著,透過電話傳遞過去一絲支撐的力量。江辰在另一頭沒有再說話,不過聽著呼吸聲已經不再那麼凌亂。
結束通話電話,稍稍放心的向晚略加思索後,以最快的速度撰寫了一篇長文。她沒有陷入情緒化的對罵,而是冷靜客觀的梳理了江灼生前的音樂成就和公益貢獻,用事實和邏輯,有力地回擊了那些荒繆的侮辱。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外兩個聲音也加入到了這場守護之戰。
鼓手溫昱率先站了出來,他的發言直接而強硬,充滿了滿腔的憤怒:“網路並非法外之地!侮辱逝者,其心可誅!必須追究到底!”
更令人意外,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是向來惜字如金,鮮少參與輿論紛爭的吉他手賀凜,竟然也更新了動態,帶著他特有的鋒利:“躲在螢幕背後的臭蟲,不配談論光明,誰再敢侮辱我兄弟江灼,試試看!”
這是樂隊解散多年後,三人首次因為同一件事,懷著同樣的憤怒與守護之心而隔空發聲。沒有事先約定,沒有相互通氣,卻在無形之中默契聯動,像一道強烈的閃電,劃破了網路的陰霾。
江辰在最初的暴怒之後,看著螢幕上那兩條前後腳出現的聲援動態,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一股很難表達明白的熱流湧上心頭。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向晚剛結束一個視訊會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時,她聽到旁邊工位兩個跑文娛板塊的同事正在閒聊。
“聽說了嗎?衛視臺好像在策劃一檔大型樂隊音樂競賽節目,據說投入挺大的,要找有故事、有實力的樂隊……”
“是嗎?現在這種節目挺火的,不過要找既有實力又有話題的樂隊也不容易吧……”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同事的話像道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所有紛亂的思緒。江辰的掙扎歸來,賀凜沉默的花籃和鋒芒畢露的譴責,溫昱沉穩的支援和滿眼地期盼,還有網路上的惡意和保護,以及那些塵封的榮耀與深刻的裂痕……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迸發的火花,驟然出現在她面前:
或許……這檔節目,這方舞臺,會是解開所有心結,讓曾經閃耀星空的NASA,重新匯聚起光芒的唯一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