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向晚偏頭看向江辰,帽簷下的目光閃爍著緊張和期待。此刻的他,不像那個在非洲孤兒院裡沉默疏離、彆扭要命的江老師,反倒有點像個生怕被拒絕的青澀大男孩。
突然萌生的這個念頭讓她心底一軟,嘴角不自覺地彎起淺淺的弧度,語氣中帶著玩笑:“好啊,正好餓了。不過江老師剛回來,就讓你破費,多不好意思。”
聽出她沒有拒絕,江辰緊繃的肩膀隨之鬆弛下來,低聲道:“沒事,應該的。”
兩人並肩走在夜色漸深的街道上,穿過兩個路口,來到一家藏在小巷深處的私房菜館。
簡單點完幾個菜,服務員退了出去,小隔間裡只剩下他們,空氣中瀰漫著剛剛重逢的微妙氣氛。
短暫的安靜後,江辰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沉靜地看向向晚,語氣是顯而易見的認真:“關於這次的風波,我有些想法。”
向晚抬眼望向他,靜等他繼續說下去。
“這次事情,是因為我的過去引起來的,讓你承受這些,我很抱歉。”江辰直截了當地說道。
見向晚要開口,他繼續用堅定的語氣說下去:“所以,我想……我應該站出來說點甚麼。”
聽到這裡,向晚心裡立馬咯噔一下,反對道:“不用!”她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話剛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過激,緩了緩語氣:“真的,冷處理就好,現在熱度在逐漸降下去。你沒必要……”
江辰看著她微蹙的眉頭和眼神中的關切,心裡好似注入一股暖流,他明白她的顧慮。
於是,再開口時,嗓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別擔心。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容易衝動的毛頭小子了。有些事,我需要站出來,不是為了爭論,而是為了澄清,為了……保護該保護的人和事。”
講出這番話時,江辰的目光炯炯有神,向晚望著這樣的他,那些勸阻的話便哽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好。”最終她不再多言,只是帶著關心的叮囑道:“需要我做甚麼,隨時告訴我。”
江辰鄭重地點了點頭:“嗯。”
商量的功夫,菜已陸續上齊,話題也隨之轉向了不再那麼沉重的方向。兩人安靜地吃著飯,偶爾交流幾句對菜品的看法,氣氛倒是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飯後,江辰攔了輛計程車送向晚回家。車子行駛在夜色中,兩人坐在後排,狹小的空間內有種莫名的安寧,他們沒有怎麼說話,只是偶爾透過車窗,看著窗外流轉的霓虹,共享著這片忙碌城市中難得的靜謐時光。
直到車子停在她的公寓樓下,江辰看著她走進樓道,身影消失,才示意司機離開。
當晚,在哥哥那間充滿回憶的舊居里,江辰坐在書桌前,登入了那個幾乎快要被他忘記的社交網路賬號。
介面陌生又熟悉,他對著電腦螢幕,思考了許久,才開始一字字地敲打,每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力求客觀、冷靜,不煽情,不迴避,也不做過多解釋。
半個小時後,一篇措辭嚴謹、情感剋制卻又暗含力量的短文,出現在他空置多年的賬號上:
許久未登入,藉此機會說幾句。
近期諸多討論,源於一篇本意探討藝術與公益的報道,記者向晚女士的專業與客觀,展現了應有的工作素養。此次風波皆因我及NASA樂隊的過往而起,讓她無端承受壓力,在此致歉。
NASA並非一人之功,它是已故家兄江灼的心血,是鼓手溫昱、吉他手賀凜以及我,四人共同努力的結晶,它成就過輝煌,也經歷過風雨,那段時光,是我們生命中最閃耀的印記。逝者已矣,唯念長存。
感謝所有至今仍記得並關心NASA的朋友,音樂是我們的夢想,承載過我們的汗水和淚水。
過去種種,珍藏於心,望喧囂止於智者,各自安好,珍惜當下。
沒有@任何人,沒有多餘的表情。釋出、退出頁面,整個過程冷靜得如同完成一項工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按下發布鍵的那一刻,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砰砰跳動,彷彿卸下了一塊揹負多年的巨石。
文章發出時,已近零點。
然而,這篇沉寂多年的賬號突然更新,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花。
閱讀量、評論、轉發數瘋狂上漲,老樂迷們紛紛淚目留言:
“哭了,終於等到你發聲!”
“真的是江辰啊!”
“NASA forever!”
“…………”
當然,其中也免不了還有一些雜音,但很快被支援的聲音淹沒。
鼓手溫昱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盯著螢幕看了許久,眼神中有欣慰,有感慨,最後化做堅定地轉發了這條動態,並配文:“小辰說得好!樂隊散了,兄弟情分不會散!尊重過去,珍惜當下,期待未來。支援兄弟,也感謝所有記得NASA的粉絲朋友們。@江辰”
他的力挺,無疑給江辰的發聲注入了強大的支援,也像一種公開的宣言,打破了多年來NASA成員老死不相往來的傳聞。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吉他手賀凜剛結束編曲的工作,疲憊地靠在沙發上刷手機時看到了推送。
滑動螢幕的手指霎時頓住,他的身子慢慢坐直,臉上的慵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解讀的神情。
賀凜點開內容,逐字逐句反覆看了很多遍,目光在“吉他手賀凜”幾個字上停留格外久,又在“逝者已矣,唯念長存”和最後一段話上來回掃過。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沒有留言或者轉發的動作,只是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碰撞。
很長時間之後,他將手機鎖屏,扔在一旁,仰頭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寂靜的房間裡,只有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那寥寥數語,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牢牢刻入腦海之中。
向晚也看到了江辰發的動態。
她躺在床上一遍遍讀著那段文字,看到他肯定自己的專業,對已故哥哥的深切懷念,還有提及樂隊時不容玷汙的珍視,心頭百感交集,有被維護的暖意,有對他終於能直面過去的欣慰,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思考良久,向晚沒有選擇轉發,也沒有評論,只是輕輕點了一個贊。
幾天後,溫昱之前提過的小型音樂會如期舉行,他特意給江辰和向晚留了票,並貼心的把他們安排在位置相對隱蔽的最後一排。
燈光暗下,溫昱抱著吉他坐在舞臺中央的高腳凳上,唱著這些年他自己寫的歌。他的歌聲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沙啞和誠懇,像在娓娓道來的悠長故事。
江辰靠在椅背上,靜靜地傾聽。
昏暗中,他的臉龐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只有偶爾舞臺燈光掃過時,才能看清他眼中閃爍的複雜情緒。有對過往樂隊輝煌的懷念,有對好友堅持音樂的感慨,更有一種“大家都還在各自道路上走著,這就很好”的安心和欣慰。
向晚的目光,時不時從舞臺悄然轉移到身旁男人的側臉上。因為燈光的問題,她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卻能深深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看似沉靜,實則洶湧澎湃的情緒波動。
她沒有出聲,此刻任何的出聲都是打擾。於是她索性安靜地陪伴在側,彷彿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分擔著他內心的波瀾起伏。
演出結束,兩人來到後臺祝賀,溫昱正在收拾樂器,見到他們進來,臉上旋即綻放出了更大的笑容。
“怎麼樣,還好吧?”溫昱的語氣中帶著熟稔,眼神期待地看向江辰。
“很好。”江辰點點頭,真誠地誇讚道:“歌寫得好,唱得也很好。”
向晚瞅瞅他們兩人,眼珠兀自轉了又轉,心思一動,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積極提議道:“機會難得,給你們拍張照吧?”
拍照?
溫昱和江辰都愣了下,隨即露出了溫和地笑容。沒有刻意擺拍,兩人只是很自然地站到一起,肩膀微微相靠。
之後,溫昱的手隨意地搭在江辰的肩頭,江辰的身體起初有瞬間的僵硬,但很快便放鬆下來。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嘖,我們有幾年沒這麼站在一起了。”溫昱貪戀著看著手機上的照片,不由得笑著感嘆。
就在三人看著剛剛拍好的照片,氣氛輕鬆說笑之時,一名工作人員抱著一個裝飾著頗為精緻的大花籃走了進來。
“溫哥,您的花籃。”工作人員邊說邊遞上卡片。
溫昱道了聲謝,接了過來,溫和地念了出來:“祝演出成功-”
他的聲音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臉上和煦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訝和難以置信。
隨即,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江辰,嘴唇微張,似乎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那張卡片,被他捏在指尖,微微顫抖。
整個後臺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結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張小小的卡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