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與此同時,在相擱萬里的國內,向晚剛剛結束了一場部門會議。
鑑於之前非洲專題報道的成功,欣賞她獨特視角和細膩文筆的主任將一個關於“藝術與公益”關聯和影響力的專題策劃任務交給了她,並希望她能找到一位兼具藝術成就、社會影響力,能深刻詮釋這一主題的標杆性人物。
回到自己的工位,向晚盯著電腦螢幕上閃爍的游標,腦海裡閃過許多人選,知名畫家?明星?慈善家?
一個個名字出現,又一個個被她下意識地否定。
忽然間,一個人的名字,伴隨著一張冷峻不羈、眼神卻藏著故事的面孔,跳入了她的腦海-賀凜。
如今的他,在樂壇地位超然,以其無可挑剔的吉他技藝和特立獨行的個性著稱的音樂家,更重要的是,他多年來低調參與了各種各樣的公益活動。
在向晚的內心深處,選擇賀凜,不僅僅是因為他符合專題的要求,還有一個更隱秘的念頭:他不僅是當年那支傳奇樂隊的吉他手,是江辰過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是那場最終導致樂隊解散風波的關鍵人物。
她想走近這個人,想看看那個被江辰珍視過、又怨恨著的人,究竟是甚麼樣子的。這個念頭帶著一點職業之外的私心,一種想要更靠近江辰內心世界的渴望。
向晚深呼一口氣,在心裡告訴自己要冷靜,這無疑是一次未知的挑戰,賀凜是圈中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和對其過往諱莫如深。
但她的骨子裡,有一種越是困難越要迎頭而上的韌性。於是她不再猶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一封措辭嚴謹,表明報社用意的郵件,發往了賀凜工作室團隊的郵箱中。
出乎意料地,對方的回覆來得很快,答應得十分爽快。
幾天後,向晚站在賀凜工作室的門口。
推開門的一瞬間,她有些被震撼到了。與其說是工作室,不如說是一個吉他的王國。各式各樣、不同顏色的吉他懸掛在牆上,或者倚靠在琴架上。
然後,向晚看到了賀凜。他比資料上的照片看起來更瘦一些,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正低頭除錯著一把吉他琴絃,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很亮,帶著一種銳利的、彷彿能穿透人心的審視。外界評價他“衝動不羈”,但此刻他的眼神裡只有專注和冷靜。
“向記者?”他放下吉他,站起來,語氣平靜,沒有太多的寒暄。
“賀老師您好,打擾了。”向晚迅速調整好狀態,展現出專業的一面。
整個採訪過程比預想中要順利、要精彩。
向晚驚訝地發現,他對每一個關於音樂創作核心、藝術與社會責任關聯的問題,都回答得極為認真和深入。
他的見解獨到,語言精準,完全不是外界傳言中那個只會用音符和脾氣說話的人。她甚至能從他談到某些音樂理念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裡,隱約窺見當年那個能讓江辰如此珍視的朋友的影子。
常規的採訪問題結束,向晚關掉了錄音筆,但遲遲沒有下一步。
她看著賀凜,對方似乎因為完成了眼下的工作而略微放鬆了姿態,隨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工作室裡有一瞬間的安靜。
向晚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著,她知道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已經完全超出了提綱範圍,純粹是她的個人冒險。
但她開始開口了,聲音在安靜地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賀凜老師,還有一個問題,可能有些冒昧。在您看來,音樂除了表達和治癒,是否也擁有彌合因它而產生的深刻裂痕的力量?”
問題問出的剎那,空氣彷彿凝固了。
賀凜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顯然沒料到她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他緩緩地放下水杯,沉默長達十幾秒,目光銳利地落在向晚臉上,像是在重新評估她。
終於,賀凜再抬眼時,眼神變得極為複雜,混合著審視、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難明的笑容,悠悠說道:“看來,溫昱那傢伙跟你說了不少舊事。”
向晚迎著他的目光,沒有慌亂、沒有閃躲,坦然而真誠道:“溫昱老師提及的,是過去的才華與情誼。”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而我今天問的,是我眼前看到的,一位音樂人對藝術、公益的思考。我的文章,會基於我今天親眼所見的真實,和我親耳聽到的回答,以及我內心的感受。”
賀凜凝視了她片刻,眼神那抹銳利的審視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帶著些許驚訝地尊重。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但沉默本身,已然是一種答案。
採訪正式結束,向晚收拾好錄音筆和筆記本,禮貌道別,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她的手剛觸碰到門把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帶著明顯的猶豫,和一種極力壓抑卻依然洩露了情緒的艱澀:
“他……”
向晚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砰砰直跳。她緩緩回過頭去,目光平靜地迎上眼前男人那雙複雜難辨的眼睛,那裡有探究、有猶豫、還有一絲被她敏銳捕捉到的深藏的牽掛。
似乎掙扎了許久,對方終於問出了那句看起來憋了多年的話:
“……在那邊,還好嗎?”
“他在非洲,在做一些他認為有意義的事情,志願者相關的。”向晚的回答,既回應了對方的關心,也維護了江辰此刻生活的隱私。
賀凜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輕輕落定,又似乎掀起了更洶湧的暗潮。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極輕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彷彿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了低垂的眼睫之下。
“謝謝。”他最終吐出兩個字。
向晚微微頷首,再次轉身,利落地拉開門走了出去,將一室的寂靜和沉重過往的空間關在了身後。
幾天後,向晚精心撰寫的專訪文章如期發表。
內容深入剖析了賀凜音樂理念中蘊含的社會責任感與人文關懷,既充滿讚譽,也秉持客觀。僅僅是在回顧其音樂生涯起點時,她以一句簡潔而剋制的筆觸提及:
“他的音樂之路,始於多年前一支充滿理想與熱忱的樂隊時期,那段與已故主唱江灼先生及其他夥伴共度的時光,無疑為他後來的創作積澱了最初的養分和力量。”
本來,向晚自認措辭已經足夠謹慎,足夠中立,既肯定了賀凜個人的成就,也未完全抹殺那段集體歷史。
然而,網路的漩渦從不以理智和善意為主導。
風暴比她預想的來得更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