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回到家裡，向晚坐在書桌前，一手支著腦袋，久久凝視著眼前的舊照片，指尖輕輕拂過三個少年稚嫩的臉龐，耳邊一遍遍迴響著溫昱所說的話，那個曾經在舞臺上意氣風發的樂隊，那些熱血與夢想，還有那份深厚的兄弟情。
一個模糊而堅定的想法，開始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或許，她手中的筆，不僅可以用來記錄真相、揭露黑暗，也可以用來彌合傷痕和溫暖療愈。不為挖掘過去滿足公眾的好奇心，而是為了撫平那道橫亙在幾個曾經親密無間的人心中，深刻而疼痛的裂痕。
幾天後，一個來自中國的國際包裹，送到了非洲孤兒院，收件人是mark。
包裹裡主要是向晚為孩子們籌集的一些圖書和繪畫用品，在把大部分物品交給院長後，mark又拿起另外一個單獨包裝、附著卡片的小盒子，上邊是向晚清秀的字跡：
【mark，麻煩把這個轉交給江老師。這或許是一把鑰匙，能開啟他封閉了許久的門。另外，請告訴他，有人從未忘記，也一直在等待，謝謝。】
mark左看看相框，右看看卡片上的留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複雜，他猜到向晚已經見過了溫昱。
於是在一天課程結束後，他找到了獨自在活動室收拾樂譜的江辰。
“小辰，你的。”mark把東西遞了過去：“向記者寄來的。”
江辰的動作登時頓住，抬起頭，眼神裡是明顯的錯愕。他遲疑地接過看起來很輕的盒子，慢慢開啟，當熟悉的人清晰映入眼簾時－
他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而急促。
那張總是覆蓋著冰霜和冷漠的臉，此刻血色盡褪，所有他用盡全力築起的圍牆，在這一刻，被這張記錄最初夢想和最痛回憶的舊照片，擊的粉碎。
mark見狀，知道現下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便默默退了出去，貼心地為他帶上門。
門內，挺得筆直的背影，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地頹然彎了下去，彷彿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
門外，沒有走的mark靠在牆上，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極力像壓制卻最終還是發出的如受傷野獸般的低啞嗚咽，深深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道被強行撕開的傷口，到底會帶來毀滅，還是……涅槃重生？
非洲的夜，深沉得能將人吞沒。
江辰獨自坐在院中那棵老樹下，背靠著粗壯的樹幹，微微仰頭失神地望著天上點點星光，而向晚寄來的舊照片就靜靜地躺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這張照片是溫昱的。
江辰心裡跟明鏡一樣，自哥哥走後，樂隊之中只有溫昱會如此珍視這些過去的碎片，也只有他，會想到用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借向晚之手，將這份沉甸甸的回憶，重新擺在他的面前。
是一種試探？一種提醒？亦或是一種無聲的期盼？
想到這，江辰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鈍痛瞬間襲來，伴隨著幾乎令他窒息的酸楚。
他下意識地阻止自己不要去想，可他終究做不到。那上面凝固的，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經，是心底裡最珍貴，也最不敢觸碰的柔軟禁地。
“就知道你在這兒。”
江辰抬起頭，看見mark拎著幾罐啤酒悠悠走來，嘴角勾起一抹溫和地笑意，從他身邊坐下，遞過一罐啤酒，也給自己開了一罐。
“溫昱那傢伙，還真是……”mark兀自感慨道：“今天看到你們仨的照片，好像很多記憶一下子全都回來了。”
“你說，到現在都多少年了。”
江辰垂下頭，一味盯著黑漆漆的地面沉默不語，不過若是仔細觀察，從他緊繃的側臉神情中，明顯看出他正一字不落地聽著。
mark的聲音漸漸染上溫度，沉浸在回憶裡：“那時候雖然窮得叮噹響，但大家聚在排練室裡玩音樂，多開心啊。”
他話音頓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懷念：“還記得那年你哥帶著你、溫昱、賀凜，還叫上了我，一起來到這裡嗎？”
江辰握著啤酒罐的手指無聲地收緊，喉結滾動，這時的他終於有了反應，輕輕地點點頭。
怎麼會忘記？
那年春天，哥哥帶著樂隊，加上私人助理兼好友mark，踏上了這片後來與他們命運交織的非洲土地。
“音樂可以不分膚色、種族。”江辰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相信音樂能跨越一切障礙。”
mark笑了，似乎想到了很美好的畫面：“是啊，他彈著吉他，教孩子們唱歌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那些日子，他們白天在孤兒院、教堂做公益援助活動，晚上聚在星空下，各自拿著手中的樂器即興彈奏，不到深夜，絕不回房。
“你哥哥有天生的領導風範。”mark悠悠感嘆道：“他總能讓所有人信服。”
江辰自顧自地又開了一罐啤酒，心裡極認同mark的話，印象中的哥哥總是這樣，用他純粹的熱情感染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即使是性格迥異的樂隊成員，也能在他的引領下和諧相處。
話題，在溫暖的回憶中悄然滑向了誰都無法迴避的名字－賀凜，那個曾經與他形影不離、默契非常，最終卻惡語相向的吉他手。
“其實……阿凜那小子。”mark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向江辰：“你最清楚不過了，火爆脾氣一個，典型炸藥桶，衝動起來能氣死人，但他心裡未必就那麼想。你們從前為音樂吵過多少回，哪次不是轉頭又和好？！”
江辰的呼吸驟然粗重了幾分，唇抿的緊緊的。那段爭吵的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至今仍深埋在他心底，稍一觸碰，就鮮血淋漓。
mark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痛惜：“只是那次……時機太壞了。阿灼的早逝，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邪火，沒處發洩。外面那些媒體更是唯恐天下不亂，甚麼難聽寫甚麼。賀凜他……也是被逼到了牆角，才口不擇言……”
“別說了。”江辰打斷他。
“我就要說。”mark罕見地強硬道：“你心裡很清楚賀凜不是那意思。當時你們都太年輕，自從阿灼離開，都在壓抑痛苦，是那些媒體和粉絲偏偏看不到你們三個的堅持和努力。”
江辰唇抿得緊緊的，眉頭皺在一起，那天晚上爭吵的記憶如同鬼魅般糾纏了他多年。
“你們自小就相識。”mark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江辰緊繃的側臉，話語直指核心：“為一群根本不懂音樂、只想博眼球的記者和那些被帶了節奏的毒粉的幾句挑撥，值得堵上這麼多年的兄弟情分嗎？”
值得嗎？
江辰在心底無聲地反問自己。那些年少時不分你我的情誼，那些在音樂裡靈魂碰撞的瞬間，那些在哥哥離開後，彼此抱團取暖的日子……難道真的敵不過一場情緒失控下的互相傷害？
然而，他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喝著酒，眼神隱晦不明。
“回不去了。”最終，江辰輕嘆，語氣透著耗盡全部力氣的疲憊與蒼涼。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是對mark的回應，更是對他自己下的最終判決。
他不否認過去的美好，也不是渴望和解，而是一種深切的、基於現實的無力感。時光無法倒流，物是人非，他們都不再是若干前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哥哥永遠留在了他的心裡，而他們之間的裂痕，就如同非洲大地上的峽谷，看似沉默，卻橫亙在那裡，難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