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江辰默默收回目光,拉上窗簾,將mark和整個夜色隔絕在外。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琴絃上,試圖彈奏點甚麼,來驅散腦海裡總是出現的向晚的臉龐。
然而,流瀉出的音符卻破碎凌亂,不成調子,充滿了躁動不安的氣息,對映出琴主人此刻的心境。
夜,還很長,如同他理不清、剪不斷的心事,在星空下無聲地蔓延。
儘管已經回國數日,高強度的工作和成功的讚譽並未讓向晚忘記在貧民窟採訪過的那位命運多舛的母親,以及她懷中那個因飢餓而浮腫的孩子,雖然在發表的報道中提到了她們,但篇幅有限,那份觸動始終留存在她心底。
於是,向晚利用業餘時間,整理了當時拍攝的照片,之後在個人社交媒體賬號上,撰寫了一篇名為《單親母親巴迪雅與她的孩子們》的文章。
她沒有過於煽情去描述,只是用冷靜而細膩的文字,平實的講述了巴迪雅的故事-伴侶出軌、遭遇侮辱,在貧困中獨自扶養孩子,最大的願望僅僅是吃飽飯、孩子能讀書。
最後,配上了當時拍攝的巴迪雅那雙混合絕望與一絲微弱求生欲的眼睛,以及所謂稱之為“家”,用編織袋充當牆壁的照片。
這篇長文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迅速激起了層層漣漪。
無數網友被巴迪雅的故事所打動,在評論區紛紛留言表示關切,並詢問捐助的細節,以及還能做些甚麼能幫助到這個可憐又可敬的女人。
看到這些反饋,向晚耐心地逐個回覆,雖然有點疲憊,卻真的感到一種實實在在的的欣慰。
忙碌的工作日接近尾聲,向晚正在整理桌面,準備下班。
電腦螢幕上,社交平臺的賬號突然提示有一條新的私信,她隨手點開,起初只以為是普通讀者的訊息。
然而,她盯著螢幕,漸漸坐直了身子。
發信人語氣十分誠懇,對方首先高度讚揚了她關於非洲的系列報道,尤其是後來單親母親那篇文章,稱其直擊心靈、引人深思,並表示自己以及身邊的朋友都希望為報道中的母親和孩子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長期且穩定地幫助,希望能和她詳細探討。
看到這番真誠的話語,不禁讓向晚驚喜萬分,但繼續往後看去,私信的最後一段,讓她徹底愣住,心跳莫名加速。
【……另外,請允許我做一個或許有些唐突的自我介紹。我叫溫昱,曾是NASA樂隊的鼓手,從mark那裡得知向記者曾在非洲與小辰有過接觸。不知是否方便約個時間見面詳談?很想了解更多關於他的現狀,以及或許能透過您,為孤兒院提供一些音樂教育方面的支援。】
NASA樂隊……鼓手溫昱……
這幾個字像鑰匙,瞬間開啟了向晚記憶的閘門。
她立刻回想起之前好友珊珊發來的那些資料,一張張四人合影中,最顯沉穩、笑容良善的鼓手。
驚訝之餘,她又忍不住感嘆,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與江辰過去世界裡如此重要的人物產生交集。
靜下心想想,那個在孤兒院眉宇間總帶著陰鬱、卻在音樂和孩子們面前流露出溫柔,在異國動盪街頭用身體護住她、卻又在她試圖靠近時決絕將她推開的男人,他身上籠罩著太多的迷霧。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向晚深呼一口氣,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回覆簡潔而明確:【溫先生,您好。非常感謝您對報道的關注和對援助事宜的熱心,另外關於見面,我沒有問題,看您甚麼時間方便?】
約定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後,向晚靠在椅背上,心情莫名盪漾不已。
遙遠的非洲孤兒院,生活依舊按部就班,陽光、塵土、孩子們的嬉鬧聲,以及準時響起的吉他聲。
江辰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不同。
他依舊早起,幫忙準備早餐,然後給孩子們上音樂課,修理院裡面總也修不完的各類物品。但在那雙向來深邃淡漠的眼眸裡,似乎比以往更多了幾分難以劃開的沉鬱,像是積壓了更厚的雲層。
他常常會一個人坐在那棵大樹下,或是靠在活動室的窗邊,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遠方,彷彿在凝視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又彷彿是在放空。
總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一次音樂課上,江辰教孩子們唱一首當地輕快的民謠。
稚嫩的歌聲活潑歡快,充滿了生機。然而,他手中吉他彈奏出的旋律,不知為何,漸漸變得緩慢而低沉,與孩子們歡快地歌聲格格不入,猶如明快的畫面蒙上了一層灰暗的紗。
“江老師。”一個敏銳的小女孩停下歌唱,歪著腦袋,天真的大眼睛閃爍著幾分困惑,問:“你彈得……好像跟我們唱的不太一樣?聽起來有點難過哦……”
江辰猛地回過神來,指尖按在琴絃上,樂聲戛然而止,他這才驚覺自己竟在不經意間,彈奏出了一段很多年前樂隊時期的旋律。
孩子們一個個不解地望著江辰,他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極快地狼狽,隨即迅速收斂,調整了一下指法,對他們露出一個略顯生硬地笑容:“抱歉,老師走神了,我們重新來一遍。”
孩子們這才重新開始唱了起來,歡快的旋律再次迴盪。
整個過程,江辰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教學上,但心底那片因向晚的報道,還有自己無法控制的回憶而掀起的波瀾,卻久久無法平息。
與溫昱約見的前一晚,向晚洗漱之後,仍感到毫無睡意。
她靠在床頭,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黃的閱讀燈,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忍住,拿起手機點開了相簿。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大量都市工作照、風景照匆匆掠過,最終停在標記為“非洲”的那個文件夾,裡面存滿了她在那裡拍下的照片:美好的晨光、壯麗的日落,孩子們純真的笑臉,還有貧民窟心生不忍的景象、卡薩街頭混亂和反抗交織的畫面……
向晚的指尖稍微停頓了下,然後繼續向下滑動。
最後停留在了一張照片上,那是在孤兒院的黃昏時分,她臨時起意拍下的。
夕陽的餘暉將周圍都染成了暖金色,江辰獨自一人席地而坐在院門口那棵老樹下,懷裡抱著吉他,側臉對著鏡頭,他沒有在彈奏,只是低著頭,目光落在琴絃上,神情專注而沉靜,可怎麼看都透露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獨。
這張照片,她從未給任何人看過,記得當時也是無意中看到這個畫面。
那一刻,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心疼。
向晚伸出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觸碰著螢幕上那個孤獨的側影,陷入了沉思。
明天,就要去見那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共享過舞臺榮光的隊友了。
她會聽到甚麼呢?聽到那個在舞臺上光芒四射、自信飛揚的江辰?還是聽到那場改變了一切的事故細節?又或者是聽到他為何選擇自我放逐,躲到世界偏僻寂靜的角落?
向晚對著螢幕上的人,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明天,會聽到關於你的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