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從那天之後,江辰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將自己投入了近乎自虐般的忙碌中,彷彿只有讓身體極度疲憊,才能讓大腦停止思考。
於是,他不再侷限於教導孩子們音樂課,開始主動承擔更多的體力活。
修繕漏雨的屋頂,加固搖晃的欄杆,清理堵塞的水渠,從早忙到晚,似乎要用身體的極限來麻痺所有的思緒。
另外,他像是算準了時間似的,不再與她同桌吃飯,總是最早一個吃完,或者最晚一個出現。
在活動室或院子裡碰面,他會立刻移開視線,或者乾脆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如果不得不進行工作上的交流,他的回答絕不會超過三個字,語氣客氣而疏遠,彷彿他們只是最普通的、即將結束合作的同事。
向晚見他如此,自己骨子裡那股倔強勁兒和驕傲,也徹底被激發了出來。她本就不是會熱臉貼冷屁股的人,若是自己的關心和善意,對方不屑一顧,甚至唯恐避之不及,那她便要收回得乾乾淨淨。
既然他執意要劃清界限,退回到最初的陌生與距離,那她便奉陪到底,甚至做得比他更徹底。
因此,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孤兒院中出現了這樣一幕幕看似正常,實則處處透著古怪的場景:
“江老師,這份是關於音樂教育對兒童心理影響的資料,院長讓我轉交給你。”向晚將一疊列印紙放在活動室的桌上,語氣平靜無波,如同智慧語音。
“嗯。”江辰正在除錯吉他,頭也沒抬。
“明天的社群交流活動,麻煩你通知到參加的孩子們那裡。”
“好。”
“江老師,你工具箱的扳手,我用完了,給你放回原處。”
“……”
mark將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終於,他瞅準了機會,在江辰修理洗衣房壞掉的水龍頭時,成功地把這個倔得像頭牛的目標人物堵住了。
“你到底在搞甚麼鬼?”mark收起以往的嬉皮笑臉,語氣是罕見的嚴肅和認真,他反手關上了屋門,擋住了唯一的去路:“從卡薩回來到現在,你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之前明明擔心得不行,非要跑過去,現在人安全回來了,你又這副死樣子?你到底想怎麼樣?”
江辰擰著扳手的手停頓了下,隨即動作更加用力,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低著頭,額前碎髮遮住了眼睛,聲音沉悶:“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誰管?!”聽他油鹽不進的樣子,mark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音量也不自覺地提高:“你看你現在,跟自己較勁,跟人家向記者較勁!你明明就在乎,你知不知道你這種忽冷忽熱、動不動就玩冷漠的態度,很傷人的?!你到底在怕甚麼?”
“那你要我怎樣?”江辰受不了地抬起頭,整個人散發著壓抑了許久的痛苦和煩躁:“靠近了,然後呢?!”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我已經承受了一次痛苦,現在那些人還在網上罵我,我不想牽連到無辜的人。而且,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傷心的地方。你明白嗎?”
mark看著他頹然低下頭的樣子,滿腔的火氣轉而被消滅,化為了無邊的心疼。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江辰的肩膀,聲音放緩了下來,帶著勸慰:“小辰,你不能因為害怕,就拒絕所有的開始,把所有試圖靠近你、對你好的人,都毫不留情地推開。”
江辰沉默著,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對mark的話沒有任何反應,似乎已經將自己完全封閉回來那個只有痛苦和黑暗的世界裡。
就在這時,向晚在宿舍裡收到了報社主任的通知,她的非洲專題採訪工作圓滿結束,所有素材已經稽核透過,儘快返程進行後期深入製作和發表工作。
離開,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向晚離開的那天,陽光很好。
孩子們依依不捨,送上自己畫的畫、編織的手鍊還有撿來的各種千奇百怪的石頭,院長一遍遍叮囑她路上小心,若是有時間,常回來看看,大家非常歡迎。
向晚一一回應著,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
這時,mark給了她一個輕輕地擁抱,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別怪那個笨蛋,保重自己。”
對,那個笨蛋!
自始至終,她的目光都沒有刻意去尋找那個身影。
江辰站在人群稍遠的地方,看著她與每個人告別,看著她收到那些充滿童真的禮物時露出的真摯笑容,看著她……始終沒有看向自己。
終於,她提起了行李,對著眾人揮了揮手,語氣輕快:“大家保重,再見啦。”
然後轉身,彎腰鑽進了等候的車裡。
車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像是為這段無疾而終的朦朧情愫,畫上了一個倉促而決絕的句點。
向晚靠在椅背上,沒有像最初來時那樣好奇地張望窗外飛速倒退的非洲曠野。
她閉上眼,平和地呼吸著,試圖將那份混雜著悵然若失、些許委屈和不明所以的紛亂心緒一併壓下。手肘和膝蓋的擦傷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不久前在卡薩經歷的驚心動魄,以及那個……此刻想來更覺彆扭的男人。
孤兒院門口,人群漸漸散去。
只有江辰,仍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那輛越來越小的車,直到甚麼也看不到了,四周只剩下風的聲音,還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良久之後,才聽江辰從齒縫間,溢位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無盡苦澀和自嘲的低語:
“……這樣就好。”
返回國內的生活,迅速被熟悉的節奏填滿。
時差、開不完的會議、整理海量的素材,撰寫、修改稿件……向晚將自己投入其中,常常在電腦前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眼底帶著疲憊的青黑,但眼神卻異常專注。
當指尖敲下最後一個字,將命名為《第三世界的吶喊與微光》的終稿傳送出去時,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沉重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