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江辰痛苦的聲音中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經歷巨大的恐懼。他的身體也在不安地扭動,雙手緊緊攥住了裹在身上的薄毯,整個人流露出一種脆弱和無助。
不忍見他繼續這樣下去,向晚穿上鞋,顧不上腳傷的鈍痛感,快步走到他的床前。
她伸出手,猶豫了兩下,最後想著管不了這麼多了,輕輕覆在他緊攥成拳的手背,稍微用力晃動,試圖喚醒他。
“江辰!江辰!醒醒!醒醒!”
掌下的肌膚滾燙,並且帶著輕微的顫抖。
在她的觸碰和呼喚下,江辰猛地抽了一口氣,倏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平日裡幽深的眼眸,此刻充滿了未散盡的驚恐和巨大的悲慟,空洞地瞪著天花板,彷彿靈魂還困在可怕的夢境裡。
“江辰?”向晚輕緩的聲音安撫道:“沒事了,只是個夢而已。”
她的聲音和掌心傳來的涼意,終於將江辰的意識徹底拉回現實。
只見他呆呆地轉過頭,視線聚焦在向晚寫滿擔憂和關切的臉上。
四目相對,向晚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類似安心的神色,可僅僅是一瞬,快得讓她幾乎以為剛才是錯覺。
緊跟著,清醒過來的江辰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之大差點碰到額頭上的傷。
“……抱歉。”他低聲道:“吵到你了。”
向晚的手懸在半空,心裡因他這迅速的退縮而泛起一絲微妙的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心疼。
她收回手,搖了搖頭:“沒有,你……還好嗎?”
“沒事。”江辰的回答簡短而生硬。
他顯然不願多談,向晚見狀,也很識趣地沒有追問。
但從他夢中吞吐出的只言片語,她大概也猜到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輕易觸碰不得。
“要不要給你倒杯水?”向晚換了個話題,轉身就要去拿杯子。
“不用。”江辰阻止了她,從床上起來,動作有些踉蹌地走到角落的矮櫃旁,提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水感讓他冷靜了一些。
“你睡吧,我已經好多了。”江辰轉過身,對向晚說道。
向晚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不知該怎樣講,最終輕輕“嗯”了一聲,重新躺回到床上,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然而,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夜,剩下的時光,誰都難以真正入眠。
後半夜,月光透過窗戶,朦朧地照在江辰寫滿心事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看向鄰床的背影,她就在那裡,真實、安穩,帶著一種他貪戀的溫暖。
可這份近在咫尺的安寧,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內心深不見底的黑暗與失去哥哥後那片永恆的荒蕪。
江辰害怕。
害怕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只是短暫的。
害怕自己這雙曾經沒能拉住哥哥的手,沒能護住樂隊的手,終究也護不住眼前這份美好。
那種撕心裂肺、無能為力的痛,他再也承受不起。
黑暗中,他的眼神從痛苦、掙扎,到最後被一種近乎決絕所取代。
第二天,江辰如同換了一個人。
醫生過來檢查他們的傷口,確認沒有問題後,告訴他們可以出院了。
向晚看著江辰背對著她整理東西的倔強身影,暗自納悶只是一個晚上而已,怎麼又回到解放前了呢?!
兩人回到了之前的酒店,經歷了昨天的混亂和醫院的煎熬,他們都需要好好休息,養好精神。
向晚的房間就在江辰的隔壁。
在房門口,她停下腳步,側過臉去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後面的江辰。
“我到了。”向晚開口,聲音因為累的緣故而有些沙啞:“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傷口別碰水。”
江辰目光飛快地掃過她的臉,然後落在她仍有些紅腫的腳上,憋了半天擠出來:“……嗯。”
見他沒有多說幾句的意思,向晚心底那點兒毒舌因子冒上頭來。
她挑挑眉,語氣帶著一絲揶揄:“江老師這次買東西的經歷,可真夠驚心動魄的,下次可要選對地方,或者挑個……嗯,更太平點的?”
江辰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他沒有接話。
向晚臉上維持的笑容漸漸淡去。
她看著他全身上下明顯疏離的意思,心裡那點因為昨日交談而升起的暖意,一點點冷卻下來。
“江辰,你在躲我嗎?” 向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閃躲的平靜,直直刺向對面那個試圖將自己包裹在堅硬外殼裡的男人。
空氣隨著這句直白的問話而徹底凝固。
江辰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幾乎可以看作是狼狽的慌亂。他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立刻否認,想說“沒有,你多想了”,或者找一個諸如“累了”的藉口,但那些蒼白的話語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於是,在短暫的對視後,向晚看到眼前這個男人再度採取了他慣用的、也是唯一會的方式-逃避。
他迅速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在了冰冷的金屬門把上,聲音低啞而緊繃,像是被強行從聲帶裡擠出來:“沒有,你多想了。”
“是嗎?”向晚隨即反問,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明顯的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的平靜。她的眼神如同精準的探照燈,牢牢鎖住他躲閃的側臉,繼續道:“從醫院出來到現在,你幾乎沒有正眼看過我,所有的交流僅限單音節的回答,深知吝嗇於一個完整的句子。如果這不是刻意地躲避和疏遠,那請問江老師……”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難以察覺的嘲諷:“這難道是你新研究出來的新型人際交流方式?意在用最低的能耗完成必要的資訊傳遞?”
向晚的措辭帶著獨有的,在溫和表象下的犀利,如同一把小巧而鋒利的手術刀,試圖一層層,剖開他堅固外殼,直指核心。
江辰的呼吸顯而易見的急促了些許,胸膛微微起伏。額角那道結痂的暗紅色傷口,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猙獰,就像是他內心掙扎的外在印記。
他像是被逼到了角落的困獸,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強烈的抗拒和痛苦地氣息,卻又因某種固執地念頭而死死釘在原地,無法逃離。
“我只是……”他艱難地尋找著詞彙,最終又撿起那個蒼白無力的藉口:“累了,需要休息。”他甚至不敢說“我們都需要休息”,生怕那個“我們”會洩露太多不該有的親暱。
“累了?”向晚兀自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點了點頭,臉上沒甚麼表情,似乎是接受了他這個敷衍的說法。
但下一刻,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輕飄飄的,卻帶著更深、更刀人心的殺傷力:“看來江老師不僅是身體容易累,連‘說話’這項功能也格外耗能,需要進入節電模式。”
瞥了眼他緊繃的下頜線,悠悠道:“也好,既然江老師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那我就不多做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