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然而,這種平靜很快就被打破。
向晚輕手輕腳地起身,她想去打點熱水,剛拿起桌上的水壺,鄰床就傳來了窸窣聲。
江辰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睛,稍微帶著點剛醒的迷濛,但在看到她拿著水壺時,瞬間變得清明。
“你要做甚麼?”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晨起的沙啞。
向晚朝他示意了下手中的水壺:“去打點熱水。”
“你放下,我去。”他說著就要下床,卻因為動作猛拉,牽動了額頭上的傷口,眉頭立刻痛苦地擰成了一團。
“我天!”向晚見狀連忙扶住他的肩膀,故作強硬地語氣說道:“你可千萬別動,我只是皮外傷,打水這點兒小活沒問題。”
江辰抬眼看著她,她的臉上是不容反駁的堅持,按在他肩頭的手溫熱而有力。
他沉默地與她對視了幾秒,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重新坐回床上,靠在床頭的江辰,目光一直默默追隨著向晚走出觀察室的背影,眼神中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
極有意思的是,接下來的大半天,成了兩人之間一場無聲的、關於照顧權的拉鋸戰。
護士送來了簡單的早餐,兩份略微乾硬的麵包,兩杯稀薄的清粥。
向晚怕扯到傷口,引發疼痛,於是動作極為小心、笨拙且認真地撕著麵包袋,儘量避免不要太用力。
而就在這時,江辰竟將自己那份輕輕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這才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江辰細緻地把麵包撕成了幾個小塊狀,方便入口。
只聽他說了句:“你先吃。”
“江老師。”向晚卻沒有動他那份,反而拿起自己那塊完整的麵包,語氣帶著調侃:“傷員就該有傷員的自覺。”
她動作輕緩地晃了晃包紮嚴嚴實實的手臂:“我只是手肘擦傷,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江辰拿著勺子的手一頓,耳根微微泛紅,避開了她的視線,低頭喝了口寡淡的粥,含糊地應了一聲:“……囉嗦。”
向晚看著他彆扭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不久,醫生進來查房換藥。首先檢查的是向晚。
“恢復得不錯,沒有感染跡象。”醫生手法利落地拆開舊紗布,清洗、上藥,重新包紮。
藥水滲透到傷口,向晚下意識倒吸一口氣,眉頭緊皺。
一直站在床尾的江辰見狀,想都沒想向前踏了半步,抿著薄唇,目光緊緊盯著醫生的動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唇,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直到包紮完事兒,他才真正地輕快了下來。
之後,輪到給江辰換額頭上的藥,紗布揭開,那道縫了幾針的傷口暴露出來,紅腫未消,看起來有些猙獰。
向晚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不敢看但又沒辦法控制自己不看。
她看著醫生用鑷子夾著蘸滿碘伏的棉球,小心專注地清理傷口周圍,每一下擦拭,都讓她覺得自己的額頭好像也跟著在隱隱作痛。
整個過程比她的還要長一些,看得向晚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反觀江辰,自始至終都閉著眼,儘管因為疼痛而眉心蹙起,但一聲未吭。只有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洩露了他並非毫無感覺。
“傷口癒合的還可以,切記不要用手碰觸。”醫生交代完,便匆匆趕往下一個病人。
下午,陽光漸漸變得柔和,室內瀰漫著一種舒適的寧靜。
向晚把枕頭放在腰後,方便坐著能舒服一些。
她用膝上型電腦整理著之前的採訪內容和照片,螢幕上閃過一張張斷壁殘垣,失去家園者茫然的臉,以及衝突中受傷者痛苦的表情。
另一邊,沒有吉他傍身的江辰,如同孩子般乖巧安靜遠望著窗外的天空,看起來多少有點孤獨寂寞。
“江辰。”向晚這時忽然開口,她指了指窗外:“你覺得這些……有甚麼感覺?”
聽到她喚自己的名字,收回目光的江辰與她對視,帶著點點詢問。
“我是指戰爭、衝突,人與人之間的仇恨和傷害。”向晚合上筆記本,認真道:“我做記者這些年,跑過很多地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有時候會覺得我們人類似乎總是在重複同樣的悲劇。但有時候,又會在廢墟中看到一點點微光。比如我看到那個失去一切卻仍然抱著孩子唱搖籃曲的母親……”
她頓了頓,繼續道:“音樂呢?在你看來,音樂在這種時候,能做甚麼?或者它意味著甚麼?”
江辰沉默了許久,久到向晚以為他不會回答。
就在她準備自問自答時,他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深思後的凝重:“音樂……改變不了子彈的方向,也填不飽飢餓的肚子。”
向晚的心微微下沉。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裡注入了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情感:“它可以在黑暗中,讓人記起自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記得痛苦,也記得……希望。”
說這話時,不知他想到了甚麼,眼神彷彿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就像……廢墟里長出來的草,看著弱小,但還在堅持生長。”
這個比喻讓向晚心中一動。
他的內心有著對這個世界深刻的觀察、思考,以及悲憫的理解。
“是啊。”她輕聲附和,感慨道:“記錄真相或許改變不了所有,但至少,要讓那些微弱的聲音,那些在廢墟里依然掙扎生長的“草”,被人看到。”
說完,兩人之間陷入了共鳴的沉默。
白天的交談看上去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但夜晚來臨之後,卻將江辰拖入了更深的夢魘中。
他夢見哥哥站在很大很美麗的舞臺上,聚光燈打在哥哥身上,自己則在旁邊抱著貝斯,笑容燦爛飛揚,時不時興起,對著臺下萬千觀眾在音樂節奏中扭來扭去。
那畫面那麼鮮活,充滿了力量。
然而,下一秒,場景驟然切換!
震耳欲聾的雷聲,傾盆的暴雨,舞臺上刺眼的燈光扭曲閃爍,哥哥腳下的積水反射著詭異的光……
他看見哥哥笑著走向舞臺邊緣,然後,毫無預兆地,腳下一滑-
“哥…哥…!”
被吵醒的向晚怔愣住,下一秒坐直身子看向鄰床,屏息傾聽。
“哥……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