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決心一旦落下,便如離弦之箭。
第二天大家在食堂吃早餐時,最先吃完的江辰放下筷子,用極為平常的語氣說道:“院長,我需要外出一趟,去購買樂器配件,可能要兩三天的時間。”
院長聽了有些意外,畢竟江辰來這之後,基本沒出過遠門,而且還那麼久,不過最後還是理解地應了句:“好,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不然讓mark陪你一起?”
“不用。”江辰想都不想地拒絕:“他留下負責孩子們的音樂課。”
坐在旁邊正嚼著麵包片的mark動作一滯,嘴角勾起會意的笑容,轉頭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接過話來:“院長您放心,小辰的課包在我身上,保證讓孩子們有餘音繞樑的感覺。”
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考慮到目的地的特殊性,江辰只是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帶上必要的證件和現金,就坐上了前方邊境方向的巴士。
前方的路途顛簸且漫長,窗外的景色從他熟悉到逐漸變得陌生,帶著邊境地帶才特有的粗糲感。
江辰的心情正猶如這趟路程,忐忑而堅定。
經過大半天的輾轉,終於到達了卡薩這座飽經創傷的小城。
城市上空似乎還瀰漫著未散去的硝煙味,街道上隨處可見巡邏人員,江辰按照之前查好的資訊,去到了向晚團隊落腳的那家酒店附近。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原地等了許久。
直到天色漸暗,終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向晚和幾位同行人員穿著統一樣式的採訪背心,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外面回來,從角落裡看她安全無恙,再細細看過去,確定帶著不易察覺地遲滯,左腳的著力點似乎比右腳要輕一些。
儘管她臉上帶著專注工作的神情,估計是在和同伴討論著甚麼,但那一閃而過的細微檸眉,還是沒有逃過江辰緊緊追隨的目光。
她果然受傷了,而且還在堅持工作。
這時候,江辰深呼一口氣,向上提了提揹包,邁步走了過去。
進入酒店,他的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然後,精準地定格在正坐在大堂沙發裡,一邊揉著還有些不適的腳踝,一邊檢視著手機裡照片的向晚身上。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一絲疲憊和些許“偶遇”的驚訝,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去。
冥冥之中,向晚感覺到有人靠近,她抬起頭,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登時愣住了,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揉著腳踝的手也停了下來。
“江老師?”
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地詫異:“你怎麼會在這?”
江辰在她面前的沙發旁站定,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面上卻努力維持著慣有的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來採購……有些樂器配件,這裡比較齊全。”
這個藉口乾巴巴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漏洞百出。
哪有人會冒著風險,專門跑到一個動盪不安的邊境城市來採購東西?
向晚聞言,先是眨了眨眼,自行消化了一下這個聽起來奇奇怪怪的理由,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她微微歪頭,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語氣平和卻故意拖長了音,悠悠說道:
“哦……來這買東西啊,江老師那可真是敬業,千里迢迢、不辭辛苦。”
向晚說話的時候特意模仿起mark的調調,被打趣的人有些不自在地避開她帶著笑意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生硬地轉移話題:“你……你的腳好了?”
“差不多了,多謝關心。”向晚從善如流地回答,點到為止,不再追究他那蹩腳的理由,但心裡不由生出一股暖意。
“嗯。”江辰低低的應聲,目光在掠過她還有些微腫的腳踝時,眉心無意識地一蹙。
向晚掃了一眼他的揹包,好奇地問:“你也住這裡?”
“嗯。”他應了一聲,算是承認。
“那還挺巧的。”向晚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沒有點破。
接下來的兩天裡,江辰好像真的是來買東西的。
有趣的是,他每次的路線,總會“恰好”和向晚採訪團隊的行程有部分重疊。
他或許會出現在向晚採訪的難民營外圍,獨自靠在一面牆壁,低頭擺弄著手裡不知道從哪兒搗鼓來的小零件,彷彿在等待甚麼。
也會在她們穿行於混亂集市時,遠遠地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江辰從不靠近,從不打擾,始終保持著一個既能隨時看到,確保她大致安全、又不會影響她工作的距離。
向晚偶爾會在採訪間隙,不經意地回頭,總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她感覺江辰像是一個沉默地、融入背景的守護者。
“你朋友?”同行的工作夥伴小聲問向晚。
“周邊孤兒院的一位教音樂的志願者。”向晚看著那個保持距離的身影,無奈又有些莫名的安心:“他是來買東西的。”
夥伴笑得更深了:“買東西買到前線來了?”
對此,她只是默然一笑。
有天晚上,向晚跟著大部隊結束工作,回到酒店,意外發現自己房間門口放著一個不起眼的塑膠袋子。
她好奇地拿起來,滿眼驚訝,原來裡面竟然是幾包獨立包裝的消毒溼巾、一瓶高濃度的免洗洗手液,還有小盒糖果。
沒有署名,沒有紙條。
但向晚心中已經猜到是誰。
第二天下午,向晚和團隊按照計劃,前往卡薩城西一個臨時形成的難民營進行採訪。
這裡原本是一所廢棄的學校操場,如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帳篷,空氣中混雜著塵土、汗水和食物腐敗的複雜氣味。
採訪進行得比較順利。
向晚專注地聽著一位老人講述逃亡經歷,同時手中的筆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陽光這個時間有些刺眼,她下意識眯了眯眼,周圍的同伴在調整攝像機角度,嚮導在旁低聲翻譯,一切似乎都在可控的軌道上執行。
然而,江辰的眉頭從抵達這裡開始,就沒有舒展過。
他背靠不遠處一面殘牆,目光如同雷達,不斷掃視著周圍,當注意到前面街角聚集的人群似乎比剛才更多了些,氣氛也隱隱有些不同尋常的躁動時,隨即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下站姿,讓自己更便於觀察全域性,必要時快速做出應急動作。
就在向晚結束一段採訪,直起身子準備換個角度時,異變陡生!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