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抱歉。”向晚低聲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報社主任”的名字,讓她的職業本能瞬間甦醒。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喂,張主任?”
“向晚!”主任的聲音急切嚴肅,背景嘈雜:“我跟你說,距離你那邊大概300公里的卡薩,幾個小時前爆發了大規模反政府示威,剛剛升級為暴力衝突!局勢失控,我們需要第一手現場報道,而你是我們距離事發地最近的記者,所以你必須明天一早出發!”
“暴力衝突”、“局勢失控”這些字眼沉甸甸地砸在向晚的心上:“我明白了,主任。”她聲音保持冷靜:“麻煩您發我下卡薩局勢的簡要背景、當地可靠的對接人聯絡方式。”
“資料馬上發你郵箱,另外車已給你聯絡好,明早會在孤兒院門口接你。一切小心!保持通訊暢通!”主任匆匆交代幾句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顯然還有很多事務需要處理。
通話結束,四周恢復寂靜,但方才那份被鈴聲打斷的微妙氛圍已經無法接續下去。
晚風依舊吹著,彷彿也帶上了點寒意。
江辰就坐在她身邊,近得能讓她看清他臉上每一絲變化。
她接起電話時並未避諱,他聽得一聽二楚,原本放鬆地姿態,不知不覺重新挺直了起來。
向晚收起手機,抬頭看他。
此時,他臉上的柔和早已消失,線條繃緊,薄唇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那雙深邃的眼睛正靜靜看著她,裡面是她讀不懂的暗湧。
“報社的電話。”向晚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和緊迫感:“緊急情況,明早我需要趕去卡薩。”
江辰沒有說話,沉默像無形的潮水般在兩人之間蔓延、堆積。
微風陣陣,穿過孤兒院空曠的院落,吹得周遭的樹葉沙沙作響,這自然的聲響,更襯得人為的沉默,令人無所適從。
向晚注意到他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彷彿在極力壓抑著甚麼。
最終,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又像是很艱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萬事小心。”
“我知道。”向晚點頭,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放心吧。”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有對未知風險的凝重,有突然分別而產生的悵惘,還有一種……剛剛萌芽,還來不及細細品味的、莫名而強烈的情感聯結,此刻都被緊急任務硬生生截斷。
深知自己重任在身,向晚沒有再多做逗留。
獨獨留下的江辰跟著站了起來,身影在濃重的夜色中更顯挺拔,卻也透著一絲孤寂。
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嘴唇微動,最後一言未發,任由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髮,但怎麼也吹不散他眉宇間深鎖的憂慮。
回到屋裡,開啟燈,向晚快速而有序地收拾著行李。
相機、錄音裝置、衣服、應急藥品……她熟練利落地檢查著每一項。
當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完,行李箱靜靜立在牆角時,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稍顯鬆懈,向晚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隔壁。
他現在在做甚麼呢?是不是還站在院子裡?
此刻他的心情,也會像她一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攪得紛亂不定嗎?
驀然想起他剛才艱難吐出的四個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甚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泛起一陣微酸而陌生的漣漪。
與此同時,隔壁房間。
mark正懶懶地翹著腳躺在床上,戴著耳機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手指還在膝蓋上打著拍子,愜意得很。
聽到開門聲,他隨意掃了一眼,就看到江辰像尊雕塑一樣走了進來,臉色難看到嚇人的程度,周身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喂!你怎麼了?”mark摘下耳機,習慣性地調侃語氣問道:“臉黑得和鍋底似的,不會是和向記者吵架了吧?!”
江辰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緩緩坐了下來,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他低著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陳舊的地板上:“她要走了,明早動身去卡薩,那裡爆發了大規模示威衝突。”
話剛落地,mark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臉上戲謔的表情全然消散:“卡薩?!我靠!那邊不是一直都不太平嗎?這次聽說鬧得特別兇……”
看到江辰悶悶地樣子,沉默幾秒,mark從擔憂轉為一種複雜地感慨,帶著幾分佩服:“不過……說真的,向記者還挺厲害的,職業精神沒得說。”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被勾起了甚麼回憶,語氣漸漸輕了下來,眼中浮現一抹難以釋懷的懷念:“這性子跟阿灼當年真有點像。記不記得,那時候你們組樂隊,到處碰壁,就你哥那股不服輸的韌勁兒,天不怕地不怕,認定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哥……”江辰身子一僵,無意識地喃喃念出這個字眼,驟然空洞的眼神,透過眼前的空氣,彷彿看到了遙遠時光彼岸,那個同樣勇敢、同樣耀眼,卻最終隕落在舞臺上的身影。
猛然間,回憶如同潮水般襲來。
哥哥那雙永遠熾熱光芒的眼睛,會摟著他的脖子說:“不怕”時張揚的笑容……種種被他刻意深埋的、有溫度和喧囂的過往,此刻因為向晚的即將離開和mark突如其來的懷念,再次變得清晰而滾燙,灼燒著他的心臟。
他好不容易才在這個遠離喧囂的角落,用漫長的孤寂和時間,為自己築起了一道看似堅固的圍牆,將所有的喧囂、情感與可能的失去,都隔絕在外。
江辰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向晚的出現,不得不承認,就像一道意外照進灰暗生活的光,不強悍、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讓他冰封多年的內心,開始貪戀那久違的溫暖。
現在,眼看這道光要義無反顧地奔向最危險、最不可控的黑暗。
這感覺,何其相似……同樣是他在乎的人,同樣是奔向一個不確定性的“舞臺”。
江辰頹然躺倒在床上,閉上眼睛,用胳膊擋在額前,隔絕了昏暗的燈光。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甚麼,或者說,他不敢去細想。
mark後面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安慰和分析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海裡無限迴圈播放的,只有剛才聽到的電話那頭的急切,還有向晚接電話時平靜卻無比堅定的回答,交織著記憶裡哥哥最後登臺前,回頭對他露出的燦爛飛揚的笑容。
這一晚,江辰房間裡的燈,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