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向晚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聽著,一種異樣的憐惜和想要靠近的衝動,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夜裡,床上的她反覆輾轉,睡得極不安穩,模糊的夢境中交織著黑暗、燈光、江辰緊繃的側臉和那聲若有若無的啜泣。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才在疲憊中朦朧睡去。
沒休息好的結果就是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向晚盯著黑眼圈走出房間,恰巧遇到江辰,兩人四目相對,都有些發愣。
江辰衝向晚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早啊,兩位!”mark活力十足的聲音打破了清晨微妙的寂靜,他伸著懶腰湊過來,眼睛在兩人之間溜了一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看來昨晚都沒睡好啊?是這裡的床太硬還是……”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搞得向晚稍顯侷促。
反觀江辰一如既往地鎮定,並沒有搭理他的調侃,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去吃早飯,我們準備回去。”
返程的路上,mark依舊擔任司機,他心情大好地哼著曲子,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瞄一眼後座。
江辰坐在副駕駛上,大部分時間仍然是沉默地望著車窗外的景色。
不過難得的是,當mark持續廢話輸出時,他雖然沒有接話,嘴角卻隨著逗趣的話題露出淺淺的笑意,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縱容。
後排的向晚,心情莫名感到鬆弛。她偶爾會加入到mark發起的話題中,目光卻總會有意無意地落在江辰映在車窗上的模糊輪廓。
有一次,他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看向車窗時正巧與她的眼神碰撞,沒有料到的兩人趕忙各自移開,但空氣中瀰漫著微妙的感覺。
一路插科打諢,車子終於駛回熟悉的孤兒院。
剛下車,院長就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告訴他們下週社群中心將舉辦一場才藝交流活動,邀請孤兒院的孩子們也參加的訊息。
孩子們在旁邊也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既興奮又有些膽怯。
“我們表演甚麼呢?”
“唱歌或者跳舞?”
“那天好多人吧……我害怕……”
院長和藹的看著孩子們,鼓勵道:“沒關係,我們一起想個好主意。”
於是,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卻始終沒甚麼定論。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我來教他們唱首歌吧。”
此話一出,院子裡霎時間安靜了下來,在場大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說話的人身上。
江辰站在那裡,表情平淡,但眼神透露出無比的堅定。
院長愣住了,孩子們很激動,mark更是驚訝地挑了挑眉,畢竟對於江辰來說,能主動提出負責這種拋頭露面的活動,簡直是破天荒頭一遭。
站在一旁的向晚但笑不語,大概瞭然。
昨夜那個丟失又找回的孩子,緊緊依賴著他的懷抱,似乎是融化了他心牆的一角,讓他願意嘗試,將曾經只屬於舞臺和回憶的音樂,分享給這些需要光的孩子們。
“太好了!”反應過來的院長欣喜萬分:“有江老師指導,我就放心了。”
接下來的幾天,教室、大樹下,各個地方都成為了孩子們的排練場。
江辰選了一首旋律簡單、充滿希望的當地民謠,重新編排了適合童聲的和聲。
面對孩子們參差不齊的音準和節奏,他沒有一絲不耐煩,而是蹲下來,平視他們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示範,用吉他逐步引導。
“這裡,聲音再放鬆一點。”
“對,就是這樣,很棒。”
“來,聽我唱下這段,音要往上走……”
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與平時不同。
期間mark化身氣氛擔當,提供足足的情緒價值,有效緩解了排練的枯燥和緊張。
他時不時跑到向晚身邊說悄悄話:“向記者,看見沒?以前可不敢想,果然和小孩待久了,能激發人性光輝?!”
向晚拿著相機偏頭朝他溫和一笑。
在她的鏡頭裡,捕捉到了很多瞬間:彎腰糾正孩子口型時微微蹙起的眉,孩子們仰著頭看他時信賴的眼神,彈奏吉他時,他長長的睫毛垂下的陰影,以及偶爾流露出或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和神色……
這些畫面不止儲存在她的相機裡,也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排練間隙,孩子們圍著江辰和mark嬉鬧。
雖然江辰講話仍然很少,但往常那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淡化了不少。
他靠在樹幹上,看著孩子們,深邃的眼睛中有種難以表達的複雜情緒,好似透過他們在看別的甚麼,又像是從他們身上汲取某種溫暖。
向晚走過去,抵給他一瓶水。
江辰愣了下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暫相觸。
他飛快地移開視線,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滾動,陽光照亮他脖頸的線條和略顯汗溼的面板。
“謝謝。”他聲音有些啞,目光盯著前方玩鬧的孩子。
“不客氣。”向晚站在他身邊,同樣看著孩子們:“他們很努力。”
“嗯。”他應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低聲感嘆:“……比我小時候省心。”
聞言,向晚稀奇地側頭看他。
驚覺自己失言,江辰立刻抿緊了唇,恢復慣常的淡然,只是耳根那抹可疑的紅色又悄悄蔓延開來。
向晚心底失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順著他的話,用比較自然的語氣接著說:“哦?看來江老師小時候很讓人頭疼咯?”
“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來,像是被水嗆到了,耳根更紅了,卻硬是偏過頭,丟給她一個冷冰冰的後腦勺,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向晚看著他這副明明被戳中還強裝鎮定的彆扭模樣,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嗯,果然如mark所說,傲嬌又悶騷。
時間在緊張充實的排練中度過,轉眼就到了表演當天。
社群的小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四周的燈光聚焦在舞臺上。
此時的後臺,孩子們穿著最整潔的衣服,小臉上洋溢著興奮,自然也掩不住緊張,其中有幾個不停地揉搓著衣角,眼神怯怯地四處觀望。
江辰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他只是像排練時那樣,認真細心地為每個孩子整理好歪掉的衣領,撫平衣服上的褶皺。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孩子們,聲音不高,但帶著特別的力量:“記住我們練習的樣子就好,我就在臺下。”
向晚也走過去,用輕鬆的口氣給他們鼓勁兒:“加油,把你們最美的歌聲唱給大家聽!表演完了,姐姐請你們吃糖喲。”
孩子們看著他們,緊張的情緒漸漸被消散,用力點了點頭。
終於輪到孤兒院的孩子們上場了。
江辰和向晚、mark、院長並排坐在臺下,欣賞和鼓勵的眼神望著前方。
音樂前奏響起,孩子們站在舞臺中央,光束打在他們身上。
江辰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臺上,幾乎眼都不眨,嘴唇無聲地跟著哼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打著節拍,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流露出他內心的關切。
坦白說,向晚的注意力很難完全集中在舞臺上,她的餘光總會不受控制地瞥向身旁的男人。
燈光掠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複雜。但隨著表演順利進行,孩子們越到後面越顯得放鬆,甚至露出了非常自然地笑容。
見此情景,江辰緊抿的唇線漸漸得以緩和,緊握的拳頭也慢慢的鬆開。
某一刻,當領唱的小男孩終於唱準了一直讓他頭疼的高音時,向晚清清楚楚地看到,江辰的眼底猛地閃過亮光,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欣慰和驕傲,軟化了他所有冷硬的線條。
光芒短暫卻奪目,不知怎麼的,讓向晚的心立時砰砰直跳。
她迅速轉開視線,看向舞臺,輕輕地撥出一口濁氣。
相機安靜地放在腿上,向晚沒有再舉起它,因為她感覺此刻任何舉動都是一種打擾。
表演在熱烈的掌聲中圓滿結束。
孩子們開心地鞠躬,臉上全是自豪。
忙碌喧囂了大半天終於落下帷幕,孤兒院重新恢復了寧靜。
mark有一下沒一下的錘著後背:“哎呀,我好餓,都快沒勁了,我去找院長媽媽看有沒有甚麼吃的,你們慢慢聊哈。”
說完,也不等兩人回應,就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院子裡的鞦韆架旁,只剩下向晚和江辰。
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一種舒適自然的安靜在空氣中流淌,奇怪的是,誰都沒有感到尷尬,只有共同經歷忙碌後的鬆弛與平靜。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就在向晚以為這份寧靜會持續到其中一人主動離開時,忽然,聽到身側傳來一聲微風送來的低語。
“今天……”他停頓了下,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才開口:“謝謝你在。”
向晚的心不由自主泛起點點漣漪。
她轉過頭,看向他。
他也恰好在此刻側過頭來。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裡有感謝,有未散盡的演出後的激動,還有一種更深的情緒。
向晚歪著頭注意到他的耳朵又泛紅了,她微微一笑,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柔,正想開口說些甚麼。
偏偏口袋裡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毫不留情地打破了眼下難得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