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時間在無聲地焦灼中悄然過去,每一次照亮手電筒卻發現空無一人的地方,都讓心中的希望黯淡一分。
向晚搓了搓冰涼的手指,眼神不敢有絲毫懈怠,認真仔細地掃過每一處可能會藏匿孩子的角落。
她想,那個叫卡里布的孩子,此刻一定又冷又怕。
就在心神因疲憊而出現些恍惚念頭時,向晚腳下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她一個趔趄,下意識用手電照向地面。
一個半癟的、髒兮兮的破舊足球正靜靜地躺在草叢裡。
“等等!”向晚立刻蹲下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
她的驚呼引起了眾人的注意,江辰第一個就折返快步走到她跟前,手電的光束聚焦在她所指的地方。
“發現了甚麼?”
當江辰看到向晚雙手捧住的足球時,他原本有些灰暗的眼神驟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
“看這個,會不會是卡里布的?”向晚強壓著激動問道,但心裡已有七八分確定。
旁邊一位村民湊了過來,仔細看了又看,立刻激動地點頭,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回答:“是卡里布的!他最喜歡這個球了。”
思考片刻,向晚冷靜地分析道:“那我們是不是應該以這裡為中心,向周邊去尋找,重點檢視有沒有小孩能鑽進去的樹叢或者小土洞?”
江辰的目光落在她格外認真的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地眼眸裡,極快地閃過一抹難以捕捉的讚許和肯定。
儘管沒有任何言語表達,但那瞬間的眼神交流,比任何誇獎都讓向晚感到有種被認可的暖意。
“好主意,向記者!”mark也表示贊同。
希望的火苗重新燃起,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看來他就在這附近。”江辰利索地站起身來,對眾人叮囑道:“孩子可能害怕躲了起來,我們輕聲呼喊,別嚇到他。”
就這樣,大家以發現足球的位置為中心點,向四周搜尋,呼喊的聲音也放輕放緩,帶著安撫的意味。
向晚自然而然地跟在江辰身側,兩人默契地保持著幾步的距離,手電的光束交錯掃過相似的區域。
有時她會提出一個猜測的方向,江辰便會凝神思考片刻,然後點頭,兩人一同前往檢視。
這種無聲的協作感,驅散了部分黑夜帶來的不安和恐懼。
“卡里布,別怕,是我們。”
“快出來吧,卡里布,爸爸媽媽都在著急找你吶!”
“…………”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希望再次渺茫。
夜色越來越深,氣溫驟降,向晚抱緊了雙臂,心亂如麻,除了那個小球,再沒有其他發現。
足球證明了孩子曾到過這裡,但他現在到底在哪裡?是否安全?會不會已經……
她不敢再想象下去。
向晚下意識地看向不遠處的江辰。
他仍然背挺得直直地,側臉在光照中顯得愈發冷硬。
但向晚眼尖地觀察到,江辰握著手電筒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夜風颳過,帶來他一聲極低極低的呢喃:“……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向晚的心猛地一揪。
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轉瞬消散在荒野的夜風中,可話中的痛苦如此深切,彷彿是從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撕裂而出。
她突然意識到,這次搜尋對江辰而言,不單單只是找一個走失的孩子那麼簡單。
隨後mark走了過來,發現他臉色不對勁,因為剛才沒在身邊,還以為他是擔憂孩子的安危,於是猶如大哥哥般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辰很快便回過神來,就像是從夢魘中驚醒,眼神閃過一絲恍惚和狼狽。
他迅速別開臉,避開了向晚探究的目光,生硬地轉移話題:“去那邊看看。”
但那一刻的失態,那句洩露心事的低語,已經像一根針,深深地扎進了向晚的心裡。
猛然間,她想起珊珊發來的那些資料,想起舞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主唱,想起那場致命的意外……
“如兄如父”,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哥哥,想必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道光。
這樣想來,過去與現在尋找卡里布的焦急再度重疊,向晚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微微發疼。
或許老天爺不願再看到悲劇重演。
就在絕望的情緒開始在眾人身上蔓延時,不遠處隱約傳來一聲微弱的、像小動物嗚咽般地抽泣聲。
“快!在那邊!”江辰和向晚幾乎同時出聲,眾人的疲憊和焦慮瞬間被拋到腦後,立刻朝著那道聲音跑了過去。
在眾多手電光束的探明下,大家很快在一個石縫旁找到了蜷縮成一團、小臉滿是淚痕的卡里布。
孩子渾身冰涼,萬分幸運的是除了驚嚇,並無大礙。
江辰第一個衝了上去,脫下自己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住瑟瑟發抖的孩子,動作極輕地把他輕輕抱在懷裡,一遍遍用英語低聲安撫著。
“好了,沒事了,已經安全了……”
向晚默默在旁,注視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似乎看到了他內心洶湧的情感,那不是簡單的如釋重負,而是劫後重生的慶幸。
孩子好像也感受到了溫暖,在江辰的懷裡漸漸停止了哭泣。
mark長長地舒了口氣,抹了把臉,露出輕鬆的笑容。
大家懸著的心終於在此刻落了地。
回程的路上,氣氛輕鬆了許多。
江辰一直抱著睡著香甜的卡里布,步伐穩健。
此刻的他,收斂了所有身上的刺,只剩下一種平靜地疲憊,和一種因為能守護而帶來的慰藉。
將孩子安然送回部落後,已經是後半夜。
卡里布的爸爸媽媽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喜極而泣,隨後對著江辰等人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
考慮到深夜返回孤兒院不太安全,部落的負責人熱情地安排他們在這裡留宿。
奔波了大半夜,所有人都累的不行,紛紛各回各家休息。
客舍是簡單的土坯房,向晚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江辰和mark則安排在她的隔壁。
在走廊分別時,兩人停下腳步。
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夜,此刻的安靜顯得有些異樣。
江辰的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疲憊,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深沉。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向晚臉上,低聲說了句:“今晚……謝謝。”
比起之前的彆扭,這句道謝顯得真誠了許多。
“不用謝。”向晚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語氣溫和而堅定:“孩子沒事就好。”
她話音一頓,想了想,緊接著補充道:“今天你也很厲害。”
江辰有些怔愣,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直白的誇獎,眼神閃爍了下,含糊地“嗯”了一聲,便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向晚無意間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本該靈活地在貝斯琴絃上舞動,此刻卻難以自控地顫抖。
向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耳邊又迴響起他那句“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不由嘆息。
那絕不是寒冷引起的戰慄,而是情緒經歷瞭如過山車般劇烈起伏後,無法立刻平復的生理反應。
或許他認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從找孩子到最終找到,他表現得都很冷靜,彷彿掌控一切。但這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洩露了他內心曾經歷的驚濤駭浪。
隔壁屋子裡,mark一進門就呈大字型癱倒在床上,誇張地嘟囔著:“老天!我都好久沒走這麼久的路了,現在感覺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江辰沒有理會他,只是安靜地整理自己的床鋪。
但mark顯然不打算就此放過他。
“話說……”他翻了個身,用手支著頭,好奇地瞧著從進屋就沒言語過的江辰:“今晚多虧了向記者心細,要不是她發現了那個足球,咱們可能還像無頭蒼蠅似的亂轉呢。”
江辰鋪被子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
“這姑娘……不錯。”mark繼續慢悠悠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江辰聽:“膽大、心細,關鍵時刻不掉鏈子,長得也挺受看……哎,你說是不是?”
江辰坐了下來,語氣聽不出喜怒:“我看你是不累,話那麼多。”
“累啊!但累也得說啊。”mark轉而仰面躺著,望著天花板,叭叭道:“你對人家到底甚麼想法?別跟我說你沒想法,我都看見了,你對她特別照顧,這可不像你平時的作風。”
“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關係而已。”江辰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幾分。
mark彷彿不滿他的答案,嘟囔著:“我可告訴你,好姑娘不等人。你看人家向記者,要模樣有模樣,要腦子有腦子,對你好像也挺……特別的。你別整天繃著個臉,把人嚇跑咯。”
江辰自顧自地開始解鞋帶,動作不緊不慢,彷彿沒聽到mark的話。
“嘖,又沉默了。”
江辰脫掉鞋子,合衣躺下,面朝牆壁,只留給mark一個後腦勺。
“我要睡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意圖明顯的逐客令。
mark對著江辰的背影重重地暗自嘆了口氣,深知今晚上撬不開這人的嘴了,只好重新躺了回去。
累極的他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呼吸變得平穩而深沉。
但懷有心事的江辰卻輾轉反側,已經疲憊至極,可就是難以入睡。
而一牆之隔,躺在床上的向晚,眼前反覆浮現出那隻在黑暗中剋制而穩定地扶住自己的手,和最後無法控制、洩露了所有偽裝的顫抖。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石牆,彷彿能透過牆壁,感受到另一邊那個男人沉重的心跳。
就在這時,她隱隱約約聽到隔壁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