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由遠至近,一個年長的馬賽族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臉上寫滿了焦急,用夾雜著英語和當地斯瓦里語說著甚麼,雙手激動地比劃著。
江辰幾乎是瞬間站了起來,方才臉上因陷入回憶的恍惚和陰鬱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專注和凝重。
“孩子”、“不見了”、“找不到”,從能聽懂的幾個詞中,和那人臉上顯而易見的恐慌,向晚的心也跟著一下子揪緊了。
她猜,大機率出事了。
已經瞭解完基本情況的江辰轉身快速而清晰地告知mark和向晚:“卡里布,6歲男孩,下午和其他孩子一起去河邊玩,別人都回來了,就他沒回來。”
此時,mark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眉頭緊鎖:“河邊?那邊晚上可不安全。”
“所以我們必須立刻去找。”江辰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夜晚溫差大,孩子又穿得單薄。”
他的目光銳利,指揮若定,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舞臺上意氣風發的樂手,只是此刻的舞臺變為了非洲荒野。
“我去車裡拿手電和應急包!”mark落下一句話,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短暫的寂靜裡,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呼喊。
向晚站在江辰不遠處,能深切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的緊繃氣息,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幾乎沒有思考,她一步踏前,走到江辰面前,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我跟你們一起去。”
正陷入思索的江辰,將目光倏的落在她臉上,又看了眼她腳下的運動鞋和單薄的衣服,眉頭不由一蹙,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下頭,沉聲叮囑道:’“跟緊我,別掉隊。”
沒有多餘的關心、沒有客套的勸阻,這種在危急關頭被需要,並視為同行夥伴的信任感,讓向晚感到心頭一暖。
mark很快帶著裝備回來,三人和幾位熟悉地形的村民一起,負責沿著河流下游區域搜尋。
當離開部落篝火能照映的範圍,真正的黑暗才吞噬而來。手電筒的光束在無邊的夜色中顯得微弱有限,只能照亮腳下幾米崎嶇不平的土地。
偶爾傳來不知道從哪個方向而來的動物叫聲,更添了幾分不安。
向晚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和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努力適應著腳下坑窪碎石。
江辰走得比較快,但步伐異常穩健,他手中的手電如同一把利劍,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地面,時不時就用當地語言呼喊著孩子的名字,聲音穿透了寂靜的夜。
“卡里布!”
“卡里布!”
“……”
他們越走越遠,江辰的呼喊聲在曠野中迴盪,帶著一種急切和力量。
此時穿行的地方,腳下的路雜草叢生,碎石遍佈,盤根錯節的植物碎石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絆腳。
儘管向晚已經很努力適應眼下崎嶇的地形和微弱的光線,仍不免因為沒留意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腳下一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哎喲!”
預想中的摔倒並沒有發生。
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及時地攥住了她的上臂,穩穩地將她托住,動作快而準到幾乎讓她以為這人肯定背後長了眼睛。
“看路。”待她完全站穩當後,江辰的手迅速鬆開,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順手為之,甚至目光都沒有從搜尋的區域移開,繼續專注掃視著前方。
可向晚的心卻真真漏了一拍,手臂上被他握的地方隔著薄薄的衣料,還能感覺到隱隱發燙。
“謝謝。”她輕聲說道,調整呼吸,更加小心地跟上。
江辰沒有回應,彷彿沒聽見。
可走夜路,實在不好走。
有幾次,向晚踩在鬆動的石頭上,身體猛地一晃,快要摔倒。
但每次,那隻在她需要時總能及時、看似不經意伸出的手,讓向晚突然意識到,眼前只能看到後腦殼的男人,他的注意力從未完全離開過她。
“嘖嘖!”mark在一旁也敏銳地注意到了這細微的變化,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但這次很識趣地沒有出聲調侃,只是更加賣力地照映著自己負責的區域。
江辰打著手電,光束掃過每一個可能藏匿孩子的位置。
濃密的灌木叢、小土坡背面,他的側臉在光暈中顯得格外專注,下頜線繃緊,那種全神貫注,與她印象中教孩子唱歌時的溫柔或者平日的淡漠都截然不同。
接下來的路程,向晚緊跟在江辰身後。
不過她逐漸微妙地感覺到,他的速度似乎有意放慢了一點點,而且選擇的路徑,明顯避開了許多坑窪和碎石密集的地方。
mark注意到了這一點,默默調整著自己的步伐,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搜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來到了一個略微陡峭的山坡,上面佈滿鬆動的砂石。
江辰利落地幾步攀了上去,然後轉身,自然而然地衝向晚伸出手。
“上來。”簡單的兩個字,在夜色中不容拒絕。
向晚仰起小臉,因為光照不足,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伸出的手,指節分明,在黑暗中形成一個清晰的剪影。
幾秒後,她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瞬時感受到眼前男人寬大而溫厚的手掌,還帶著常年練琴留下的薄繭。
有些粗糙,但莫名令人安心。
一股沉穩地力量傳來,幾乎沒費甚麼勁,就把她穩穩地拉了上去。
“謝謝。”向晚很快抽出手,低聲道,與此同時感覺自己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更快了。
她心想,幸好夜色夠濃,看不清她此刻意亂的表情。
吭哧吭哧跟在後面的mark,努力地爬了上來,他拍了拍剛才因為爬坡蹭上的塵土,喘著粗氣道:“這路可真難走,繼續吧。”
站在坡頂望去,視野得以開闊許多,但目之所及,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夜風吹過,帶著刺骨的涼意,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面板。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孩子依然蹤影全無,希望似乎隨著體力的消耗和溫度的降低,正在逐漸變得渺茫。
長時間的緊張和跋涉也讓所有人都感到疲憊,但誰都沒有停下腳步。
江辰這時不在呼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他的背影在濃重的夜幕下顯得非常緊繃,甚至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孤寂和……恐懼?
向晚望著他的背影,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