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專題採訪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幾天下來，向晚已經逐漸習慣了一個人揹著裝備早出晚歸，穿梭於孤兒院、社群中心以及更遠一些的市區，透過鏡頭記錄下這座城市的點點滴滴，雖然回來躺在床上動都不願動，但內心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充足。
這天下午的行程安排比較鬆散，主要是整理前幾天的採訪素材。
不到五點，向晚就揹著略顯沉重的揹包，踏上了返回孤兒院的路。
遠遠地，她就看到那扇熟悉的鐵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車身濺上了些塵土的痕跡，顯然是經歷了長途跋涉。
車旁站著一個扎著頭巾，穿著休閒衫、卡其褲，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正靠在車門上抽菸，不時左右張望，似乎在等人。
“您好。”向晚走上前，禮貌地開口詢問：“請問您找誰？”
對方看到她，微微愣了下，隨即掐滅了煙，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陽光帥氣的臉：“你好，我找小辰。”
小辰？
向晚反應了兩秒，才意識到這男人說的是江辰。
“你說的是江辰老師吧？”
“對對對。”男人爽朗地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在嗎？”
向晚點點頭，指了指院內：“他應該在裡面。”
正說著，院長笑容滿面地快步走了過來，看見外面站著的男人時，歡喜地喊了聲：“mark，你來了！”
“院長！”mark大步上前，熱情地和院長擁抱：“好久不見了，您好嗎？”
“好好好！”
“孩子們呢？”
“也好。”院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江老師剛上完課，我已經告訴他你來了。”
“不急不急。”mark擺擺手，轉身走到車後，“砰”一聲開啟了後備箱：“小辰之前叮囑我準備的東西，這次我都帶來了。”
向晚和院長好奇地湊過去看。
好傢伙！後備箱裡塞得滿滿當當！
幾個大紙箱裡，整整齊齊放著各種常見常見的感冒藥、退燒藥、消炎藥，還有碘伏、棉籤、繃帶這些外用藥品。
另一邊則是幾大捆嶄新的書籍，有色彩鮮豔的兒童繪本，也有適合稍大孩子閱讀的世界名著等等。
院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臉上全是欣喜和感激：“太好了，這些正是我們需要的。每次你都親自送來，太辛苦你了。”
“嗐！這有甚麼辛苦的！”mark不在意地語氣說道：“能幫上忙就行。”
他的目光轉向向晚，帶著友善的好奇問院長：“這位是新來的志願者？”
“不是，這是向記者，來做專題報道的。”院長連忙介紹：“向記者，這是江老師的朋友，之前也總是親自運送物資過來。”
“你好！叫我mark就成。”
“你好，我叫向晚。”她微笑著點頭致意。
兩人正寒暄著，mark嘴角那抹笑意突然更深了，目光直直望向對面的人：“喲，終於捨得出來了？”
向晚回過頭，不知道江辰是甚麼時候站在門口的，臉上表情淡淡地。
mark張開雙臂，做出來一個極其誇張的擁抱姿勢，語氣更是浮誇：“親愛的小辰辰，想我了嗎？快過來讓哥哥看看你瘦了沒？”
向晚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她下意識摸摸鼻子，抿住嘴唇，自己這替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餘光瞥了眼江辰，顯然人家對此免疫，慢吞吞地走過來，完全無視了那個熱情地擁抱。
mark的手臂尷尬地懸在半空，他扭頭恰好撞上向晚眼神中透露出的“同情”，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自然地收回手，衝她聳聳肩：“就這樣兒，我都習慣了。”
江辰像是沒聽到mark的自圓其說，他直接繞到車尾，探身檢視後備箱裡的東西：“都齊了？”
mark雙手一攤，像是展示珍寶似的：“喏！您欽點的藥品、書籍，一樣不差！滿意不？”
遺憾的是，收穫的仍是江辰淡淡地：“嗯。”
“為了湊齊這些，我跑了多少地方，然後又打包發貨，下了飛機包車再把這堆東西吭哧吭哧運到這兒，我容易嗎我？”mark表情豐富，語氣委屈巴巴的：“你卻這態度？連個笑臉都沒有，太讓我傷心了！”
看著mark那惟妙惟肖的表演，向晚忍不住彎起嘴角。
這人真是太有趣了，活寶一個。
檢查完東西的江辰抬起頭，面對mark那副“求表揚求安慰”的表情，沉默了幾秒後，低聲說：“晚上給你做飯。”
mark一聽，臉上的幽怨瞬間一掃而空，立刻換上得意洋洋的眼神，眉毛翹起，一把搭上江辰的肩膀，用力拍了拍：“這才對嘛！算你小子還有良心，知道用拿手絕活來慰勞我千里迢迢的辛苦。”
院長也在一塊和藹地笑著：“正好江老師宿舍裡還有一個空床鋪，你們好久不見，可以好好聊聊。”
“謝謝院長，給您添麻煩了。”mark笑嘻嘻地說。
之後，院長招呼了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和宿舍媽媽，大家一起動手，把車裡的東西搬進活動室。
一時間，院子裡充滿了忙碌而熱鬧的氣氛。
在大家齊心協力下，很快就把東西搬了進去，並在活動室裡開始分門別類。內服藥、外用藥分開擺放，兒童書籍、青少年讀物等分類整理羅列在架子上。
等一切忙完，大家索性席地而坐，稍事休息。
mark是個閒不住的話嘮，扭頭看向向晚，好奇地問道：“向記者，你來這的幾天都去哪些地方採訪啊？”
向晚雙手環抱著膝蓋，大致介紹了自己的行程，提到去貧民窟和孤兒院的採訪經歷，mark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附和。
突然，他眼珠一轉，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坐在不遠處正低頭看藥品說明書的江辰，特別壓低聲音問道：“那小辰沒給你添過堵吧？這人脾氣可臭了。”
向晚抿了抿嘴，正在思考應該怎樣表達才合適，突然就聽見江辰冷冷的聲音傳來：“說人壞話能不能小點聲？”
mark立刻做出一副被抓包的心虛表情，湊近向晚特別壓低聲音：“看吧，就說他脾氣臭。”
向晚忍俊不禁，這兩人相處模式著實有趣。
一個熱情似火、一個冷若冰霜，卻意外地和諧。
不知怎麼的，腦海裡竟浮現出這幾天和江辰不冷不熱的相處畫面……
“挺好的一個人。”向晚脫口而出。
聞言，mark眉毛挑得老高，明亮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意味深長地回頭看著某個悶葫蘆，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估計是他打量得太明顯，江辰似有察覺，突然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mark那張寫滿了“八卦”的臉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對mark說：“走了。”
mark正聊到興頭上，被突然打斷很不滿，撇撇嘴，但還是跟著站了起來，側過頭飛快地對向晚說了句：“改天再聊啊，向記者。”
“哎哎！前邊的！等等我呀，走那麼快乾嘛？！”
笑望著兩人的背影，向晚不禁嘖嘖稱奇：“真是妙不可言吶！”
因為mark的到來，晚上院長邀請了向晚過來一起吃晚飯。
飯菜很簡單，可架不住有個不受控制地活寶在場，氣氛顯得格外熱鬧。
江辰雖然依舊話很少，但向晚注意到他眉宇間的舒展，偶爾還會因為mark誇張的描述而勾起一抹笑。
飯後，mark提到明天要和江辰一起去馬賽部落送物資的事情。
院長忽然想到了甚麼，對向晚興沖沖地說道：“向記者，不如你也一起去看看，或許對你的工作有幫助。”
這時mark也熱情地邀請向晚同行。
“那邊路不好走，而且……”江辰好看的眉毛擰在了一起，語氣頗為不贊同。
“而且甚麼而且，就這麼定了。”mark打斷他要說的話，轉向向晚：“多好的取材機會，是不是，向記者？”
向晚看向江辰，見他雖然一臉不情願，但沒有明確反對，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好啊。”
次日清晨，三人準時出發。
路上，mark負責開車，江辰坐在副駕駛上，向晚則坐在後排。
mark一如既往地活躍氣氛，講述各種趣聞，江辰偶爾應一聲。
到達部落後，村民們熱情地迎接他們。
mark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裡掏出糖果分享給這裡的孩子們，另一邊的江辰熟練地與當地負責人交談，安排物資發放。
向晚拿起相機，記錄眼前一幕幕。
透過鏡頭看到江辰與孩子們互動時的側臉，那張總是緊繃的面容在陽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日落之時，部落為他們舉行了歡送儀式。
村民們圍成圈跳舞唱歌，節奏歡快而富有感染力。
突然，一位年長的老者笑著走向江辰，做出邀請的姿勢。
mark在一旁起鬨：“去吧去吧，讓向記者看看你的舞姿！”
江辰不著痕跡地瞪了他一眼。
在眾人的鼓勵聲中，他有些侷促地站起身。
本來還有些擔心和期待的向晚下一秒直接驚呆了！
當江辰隨著鼓點邁出第一步時，他的動作竟然如此的優美流暢。
舞蹈進行到高潮，江辰一個輕盈轉身，目光恰巧與向晚相遇。
那一刻，他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羞澀，雖然轉瞬即逝，卻讓向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儀式結束後，三人圍坐在篝火旁。
mark開啟一罐啤酒，語氣忽然變得認真：“細威那傢伙開了一家小琴行，生意還不錯。”
“還有溫昱，開了個架子鼓培訓學校，前段時間我們見面，他還唸叨你甚麼時候回去聚一聚，像以前那樣喝酒吹牛。”mark嘮嘮叨叨不停：“溫昱都跟我抱怨，現在連約個釣魚的人都難……”
江辰的手指忽地蜷縮了一下，沒有接話。
“大家都……”mark話音一頓，聲音低沉了幾分：“都很掛念你。”
空氣瞬間凝固，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江辰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掩去了所有情緒。但向晚卻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緊，指節泛白。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男人對過去的複雜情感。
既有懷念，又有抗拒，彷彿被困在時光的裂縫裡，無法向前。
許久，江辰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遠方的黑暗，聲音輕到幾乎能被夜風吞噬：“那些都過去了。”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打破了夜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