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按照工作計劃,今天向晚要去到貧民窟進行探訪。
昨晚與江辰的對話仍在腦海中迴響,他警惕的眼神和那句“有些過去不值得挖掘”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
出發前,向晚習慣性地最後一次檢查裝備。
“相機、錄音筆、本子……”她一邊嘴裡唸叨著,一邊確定無誤地暗自點點頭。
“早上好,向記者。”院長正在院子裡鍛鍊,看到她這身行頭,不由問道:“今天是有甚麼安排嗎?”
向晚笑著說道:“之前聯絡了這裡的社群中心,他們要派一位工作人員陪我去貧民窟採訪。”
“是這樣吶。”院長頓了頓,補充道:“那邊情況複雜,路上要注意安全。”
向晚點了點頭:“放心吧,院長。”
搭乘當地的小巴車,向晚來到了約定匯合的地點。
一個穿著印有社群中心組織T恤的年輕黑人已經等在那裡,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
“向記者?我是馬利克,社群工作人員。”他伸出手,一口流利的中文讓向晚驚訝不已。
向晚與他握手,誇讚道:“你的中文真好!”
馬利克爽朗一笑:“常年接待來自中國的志願者和記者,不會中文怎麼行?”
兩人沿著一條泥濘的道路前行,兩側是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鐵皮屋。
垃圾遍地,無處不在的汙水就在路邊的溝渠裡緩慢流淌,散發出令人嫌惡的臭氣,難以想象的是從向晚身邊跑過的一群孩子竟拿著垃圾當玩具,歡笑聲和周圍的環境一對比,讓她感到很刺眼。
“這裡沒有自來水,需要去指定的取水點打水,10先令一桶水。”馬利克邊走邊細細向她介紹:“基本上大家會一次性提十桶。”
向晚下意識擰眉,追問道:“那像是洗澡、上廁所這種呢?”
“洗澡就去公共澡堂,上廁所這裡建有公廁。”馬利克告訴她:“總之,這裡無論是醫院、取水點,亦或是路燈,都是由各個國家的捐助者和一些機構捐助的。”
向晚若有所思地點頭,手中的相機不停記錄著所見所聞。
馬利克帶著她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在一個掛滿汙漬的門簾前停下:“向記者,我們到了。”
屋內沒有燈光,十分昏暗。
向晚花了幾秒鐘才看清了這個所謂的“家”。
大約八平米的空間,幾乎被一張寬闊的雙人床佔滿,頂梁是暴露在外的鋼鐵架,無數編織袋代替水泥成為了牆壁。
家徒四壁!
向晚腦子裡突然閃現這句成語,當真正置身其中的時候,才感受到這個詞是那麼的沉重無助。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床上坐著那名看上去沒有一絲精神氣兒的女人身上,懷裡正抱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孩子的臉部明顯浮腫。
“飢餓導致的浮腫。”馬利克悄聲解釋。
向晚憐憫地望著這對母子。
“歡迎來到我家。”床上的女人說話時,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你們可以叫我巴迪雅。”
“你好,很高興認識你。”向晚禮貌一笑,旁邊的馬利克找到了合適的位置,示意和他一起坐在倒扣的水桶上。
條件有限,入鄉隨俗。
因為社群工作人員之前已和巴迪雅做過溝通,所以向晚很自然地拿出了裝置,開始採訪工作。
“能否先請你介紹下自己和孩子的情況?”
巴迪雅平靜地講述自己的故事。
尤其當聽到她毫無情緒地說出“我被□□了”時,向晚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她強忍住走上前抱抱這個女人的衝動,繼續提問。
“你打算留下這個孩子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向晚無法理解一個女人選擇生下□□犯的孩子,並願意在如此窮困的生活條件下扶養他。
這時,馬利克給向晚科普了當地法律制度:“多數情況下,這裡墮胎是非法的,如果巴迪雅不能向醫院證明特殊情況,她就沒辦法打掉這個孩子。”
沒辦法?!
向晚想破天都無法理解這算甚麼制度,受到傷害的女人就只能無奈地、被迫地去承擔下別人的過錯。
巴迪雅繼續講述她的故事。
前伴侶出軌,她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隨後又遭遇痛苦,現在靠著零星的工作和救助勉強維生。
一連串的打擊如海浪般襲來,但她講述時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
向晚看著這個看似絕望的女人,卻在那一潭死水中發現了微弱的火苗-求生的意志。
凝思片刻,向晚輕聲問向她:“巴迪雅,你希望過怎樣的生活?”
女人的回答不帶任何猶豫:“吃飽飯、不再受到傷害、孩子們能上學。”
如此簡單的願望,在這裡卻成為了奢望。
採訪結束後,向晚和馬利克沉默地回程的路上,貧民窟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但巴迪雅平靜到可怕得聲音和她孩子浮腫的小臉在她的腦海中始終盤旋。
許久,向晚打破沉默,溫聲問向馬利克:“這裡的社群組織能幫她甚麼呢?”
“食物、醫療,偶爾能提供一些臨時工作。”馬利克無奈地搖搖頭:“資源有限,我們會盡力幫助的。”
分別時,馬利克叮囑向晚注意安全。
坐在回孤兒院的車上,車廂依舊擁擠、悶熱、喧囂,向晚眼尖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揹包護在胸前。
身體隨著顛簸的道路輕微搖晃,窗外的景象如電影膠捲似的快速閃過,鐵皮屋、汙水溝、揚著笑臉奔跑的孩子……
尤其與巴迪雅交流的畫面反覆在腦海中回放,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在心中驟然升起。
不行!自己必須做點甚麼!
她暗自決定要為巴迪雅寫一篇文章,放在這次的專題專案當中,趁機幫助她找到可靠的資助人,讓她們有機會擺脫命運的泥沼,去觸及到看似遙不可及的“普通人生活”。
回到孤兒院,大半天的奔波和貧民窟帶來的精神衝擊,讓向晚只想快點回到宿舍,整理思緒,消化今天的一切。
她穿過主樓前的空地,一陣喧鬧聲傳來。
只見幾個大孩子,正興奮地拽著江辰,要他去踢足球。
“江老師,一起來玩嘛!”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叫著。
江辰臉上帶著無奈卻又縱容的表情,任由孩子們拉扯。
恰巧此時,他率先發現了向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向記者!”其中一個男孩子歡快地跑過來:“你也一起來和我們踢球吧!”
踢球?
心累的她實在提不起玩鬧的興致。
向晚努力堆起溫柔地笑容,聲音帶著歉意:“謝謝邀請我,但是姐姐今天去了很遠的地方,走了很多路,現在腿像兩隻小象那麼重,實在跑不動了。”
語音一頓,接著道:“下次我一定和你們一起玩,好不好?”
孩子們小臉有些垮了下來,雖然有些失望,但看向晚的臉上確實帶著倦容,倒也懂事,七嘴八舌地說著“讓她好好休息”、“下次一定一起哦”之類的話,揮揮手簇擁著江辰繼續往球場的方向走去。
江辰在人群中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關切。
向晚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因為他很快就被孩子們拉走了。
放下沉重的揹包,向晚先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掉了半杯,才感覺乾涸的喉嚨舒服了些。
走到書桌前坐下,她從包裡拿出了錄音筆,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好一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沉澱。
深吸一口氣,向晚翻開厚厚的採訪本子,在電腦上把所有看到的、感悟到的一併揮灑出來。
鍵盤聲時而急促,時而凝滯,記錄著視覺和心理上的雙重衝擊。
沉浸在書寫和回憶中,一直寫到脖子僵硬,向晚才停了下來,雙手揉了幾圈眼睛,起身準備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向晚坐在鞦韆上,輕輕晃動著,任由微風吹拂臉龐。
“今天不順利?”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
向晚轉頭看去,江辰就站在不遠處,揹著他那把寶貝吉他。
“還好。”她勉強笑了笑,思索著適當的用詞:“只是……有點累。”
江辰緩緩走近:“你看起來不像只是累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突然開啟了向晚情感的閘門。
“我今天去了貧民窟,看到了一個很悲慘的女人,還有可憐的孩子,她最大的願望只是吃飽飯、不受欺負和孩子能上學……”她斷斷續續講著巴迪雅的故事,說到那個因飢餓而浮腫的孩子時,語氣帶著憐惜和傷感。
江辰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當向晚終於說完,他輕輕嘆了口氣。
“我明白你的心情。”江辰的聲音很輕:“我第一次來這的時候,同你一樣。”
向晚驚訝地抬頭看他,這是江辰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感受。
他沒有看她,目光徑自望向天空:“但後來我明白了,我們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但可以為一些人帶來改變,哪怕只是很小的改變。”
說完,他把吉他放在胸前。
“閉上眼睛。”
向晚疑惑地看著他,但還是照做了。
下一秒,輕柔的吉他聲響起。
旋律舒緩而溫暖,像夏夜的微風。江辰的指尖在琴絃上輕輕滑動,每一個音符彷彿都帶著魔力,緩緩撫平她內心的波瀾。
不知不覺中,向晚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下來。
她依然閉著眼睛,卻能感受到音樂像溫暖的流水般包裹著她,洗去自己身上的疲憊和沉重。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她緩緩睜開眼睛,輕聲細語的詢問,生怕打破這美妙的氛圍:“這是甚麼曲子?”
“即興之作。”江辰放下吉他,語氣恢復了往日平淡:“音樂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至少能給人片刻的安慰和力量。”
向晚略做思考,冷不丁調侃:“你總是用音樂安慰別人嗎?”
江辰沒有直接回答,但從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向晚已猜到了答案。
這個外表生人勿近做派的男人,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溫柔。
“謝謝。”向晚真誠地說:“我心情好多了。”
江辰點點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轉身準備離開。
“江老師。”向晚叫住他:“貧民窟的孩子們,他們有機會改變命運嗎?”
江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但聲音清晰地傳來:“每個人都有改變命運的可能,只是需要更多的機會和幫助。我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為他們創造這樣的機會。”
說完,他大步離開。
而向晚不知道的是,回到宿舍的江辰,正對著隨身攜帶的那張舊照片陷入沉思。
“哥,她讓我想起了從前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