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向記者,這是給你安排的住處,你看看。”院長推開門,側身請她進來。
向晚環顧一圈,和自己預想的沒差多少,10平米左右的空間,裡面放置的東西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但貼心的配好了蚊帳,旁邊是放衣服的長櫃,還有一張明顯掉漆嚴重的辦公桌。
“謝謝院長,我覺得已經很好了。”她真誠地說道。
“那就好。”院長遂即又說起了這裡的注意事項:“洗澡水一般是湖水燒開,熱水和涼水摻在一起用盆洗,你需要的時候,就告訴我,我來幫你弄。”
“好的,麻煩了。”
“這裡網路訊號雖然也有,但不算特別好,你工作的時候,可能會感覺慢一些。”
“明白了。”
“廁所的話,就在出門五十米,不過這裡的廁所比較簡陋……”院長說到這,微微有些欲言又止。
向晚瞬間自動腦補兒時老家用牆砌起來的廁所,連忙用一副極其不在意的語氣回應:“沒事兒沒事兒,我們老家也是差不多這種。”
院長聞言,舒展眉頭:“向記者剛來,先在屋裡收拾收拾,也睡一會兒,這裡的食堂12點開餐,到時候直接去和大家一起用午飯就好。”
“好的。”
目送院長離開後,向晚簡單整理了下行李,拿出膝上型電腦和錄音筆放在桌上。走到床前,她摸了摸粗糙但潔淨的床單,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再次醒來時,窗外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向晚看了眼手腕上的時間,正好到了午飯時間,趕緊洗了把臉,讓自己更顯精神一些,推門走了出去。
食堂裡,一眼就看到江辰正站在大鍋前,給排隊的孩子們分發著食物,他動作熟練利落,偶爾彎腰對孩子們輕聲叮嚀,聲音低沉溫和。
向晚站在門口,不知不覺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江辰抬起頭,目光與她相遇。
那雙深邃的眼睛瞬間冷了下來,雖然只有一剎那,但向晚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揚起一個溫和無害的笑臉,走上前去。
“需要幫忙嗎?”
江辰忙中瞥了她一眼,繼續手上的活兒:“不用。”
嘖嘖,拒絕得真乾脆。
這時,幾個孩子好奇地圍了過來,仰頭打量著眼前的新面孔。
“姐姐,你是從哪裡來呀?”
“中國。”
“好遠哦。”另一個男孩子聽到她的回答後,瞬間睜大了眼睛。
“對啊,要坐很久的飛機才能來到這裡。”
“那姐姐也是老師嗎?”
向晚輕輕搖了搖頭,眉眼彎彎,輕聲輕語地告訴她:“姐姐是記者。”
問問題的小女孩眨了眨眼睛,似乎對她說的這個職業有些困惑:“記者是做甚麼的?”
“就是聽大家的故事,然後記錄下來,告訴更多的人。”向晚耐心的解釋給她聽。
“那你會寫我們的故事嗎?”
向晚笑了:“當然咯。”
孩子們立馬歡呼起來,瞧他們開心的模樣,向晚不禁都覺得自己好久沒有這樣發自內心地開心過了。
果然,快樂是會傳染的。
食堂的氛圍一下子熱鬧起來,而江辰依舊穩穩地站在那做好一名稱職的打飯工。
等所有的孩子都領到午餐後,向晚和江辰也各自拿了碗盛飯,木薯泥黏黏的,豆子燉得軟爛,她拿著勺子沉思了起來。
“這裡只有這個。”江辰突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向晚抬頭,發現某人已經開始用餐,動作不疾不徐。
她抿了抿唇,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矯情,來都來了,那就必須適應這裡的一切,才能更好地融入。
於是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立即吞嚥下去,果然比她想象的要寡淡許多,甚至還帶著一絲說不上來的澀味兒。
看她艱難下嚥的樣子,江辰忽然開口,聲音幾不可聞:“剛開始都不習慣。”
向晚驚訝地偏頭看他,卻見他依舊面無波瀾地吃著飯,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她的幻覺。
午飯過後,是孩子們自由活動一小時的時間。
向晚本想回宿舍,卻在經過走廊時,看到江辰獨自坐在門口那棵粗壯的大樹下,低頭擦拭著吉他。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斑駁的光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很多,不像面對自己時的那種“請勿靠近”的架勢。
向晚靜靜地望著他小心翼翼的動作,修長手指輕輕撫過琴絃,好似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猶豫片刻,向晚還是走了過去。
“嗨,這把吉他好可愛。”她指了指琴板上各種花樣的貼紙,說實話,難以相信會是眼前這個冷峻男人的物品。
江辰頭也不抬,語氣淡漠:“有事?”
向晚並不在意他的態度,目光仍落在那把吉他上:“雖然我不懂音樂,但我覺得剛才你彈得很好聽。”
“不過看著好像有些年頭了吧?”
江辰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這是我哥給我的。”
“那你哥哥一定很疼愛你。”向晚下意識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他的眼神驟然黯淡,像是被甚麼刺痛了一般。不知道過了多久,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聽到他近乎低語的聲音。
“如兄如父。”
向晚心頭一震,這是怎樣深厚的兄弟情才會說出來的話?!眼前男人的語氣中帶著濃重的悲痛,彷彿這四個字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過往。
忽然之間,她的腦子裡浮現出自己看到的那張照片,意識到自己可能觸碰到了某個不該觸碰的傷口。
“對不起,我……”向晚正要道歉。
江辰倏的站了起來,背起吉他。
“我該去上課了。”他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存在。
向晚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筆直挺拔卻莫名給她一絲孤寂的感覺。
“院長,我能去旁聽江老師的課嗎?”向晚找到正在整理捐贈衣物的院長,再三保證:“一定不會打擾他。”
“好,我帶你過去。”
教室裡,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簡單的樂理知識。
江辰坐在孩子們中間,指尖撥動著琴絃,正在彈奏一首旋律歡快的民謠,孩子們跟著節奏拍手,有膽子稍微大點兒的孩子甚至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就著音樂跳起舞來,此刻笑聲充斥著整個屋子。
向晚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這一幕,不忍上前打擾,她覺得自己如果走過去,一定會破壞眼前的溫馨。
“江老師很有才華吧?”不知何時,院長來到她的身邊,輕聲感嘆:“可惜了,要不是那場意外……”
向晚猛地抓住關鍵詞,困惑道:“甚麼意外?”
院長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失言:“抱歉,向記者,這是江老師的私事,我不太方便說。”
向晚理解地點點頭,沒有追問,但目光再次投向江辰時,內心的疑惑卻更大了。
聽了差不多半節課,向晚便拿著相機到附近採風。
午後的陽光灼熱,向晚頂著日光浴走在馬路上,放眼望去,鐵皮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狹窄的過道堆滿雜物,婦女們蹲在路邊售賣著水果、食品,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說的混雜氣味。
她舉起相機,輕輕按下快門,鏡頭捕捉到一張張黝黑稚嫩卻明亮的笑臉,還有孩子們奔跑的歡快身影。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向晚提著從街上買的一些新鮮水果,交到了院長手裡:“就當明天孩子們的加餐,補充點維生素。”
“太謝謝你了,向記者。”院長感激地接了過來:“孩子們明天看到這些一定很開心。”
“對了,院長,作為《第三世界》專題的第一站,明天上午我想正式採訪您,和您更具體深入聊聊這裡的故事。”
院長欣然應允:“那就明天上午10點,在我的辦公室。”
約定好採訪工作之後,向晚回到房間,便迫不及待地坐在辦公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匯出今天拍攝的照片整理彙總。
電腦螢幕上的光對映在她的臉上,手指快速敲著鍵盤,寫下自己對所見所聞的感受和想法。
不知不覺,向晚的思緒飄回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兩張照片,江辰、江灼,還有另外兩個年輕人,他們笑得那麼陽光燦爛。
可如今,江辰的眼神裡只剩沉寂。
猶豫再三,向晚還是將自己看到的那兩張照片發給了從事音樂的好友,說不定會有甚麼重大的發現。
“珊珊,我剛才發你的兩張照片,你看看認識嗎?或者給你那個圈兒裡的人,問問有沒有知道的。”
發完訊息,向晚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螢幕出神,耳邊依然回味著那句低沉落寞的“如兄如父”。
窗外,隱隱約約還能聽到江辰的吉他聲,時而悠遠時而哀傷的旋律中,像是藏著無數沒辦法說出口的故事。
夜深了,向晚準備洗漱休息,拿著盆子出門打水時,不經意發現江辰獨自坐在院子的長椅上,仰頭望著星空,彷彿是一尊雕像。
她忽然很想走過去,不是為了挖掘故事,而是想問一句:“你還好嗎?”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她按捺下去,對於一個明顯抗拒記者的人,這樣的關心太過冒昧,最終還是默默退回了房間。
第二天清晨,向晚特意換上了一件淡藍色襯衫,既不張揚,也能在視覺上帶來一絲清涼感。
剛走到院長辦公室,卻意外聽到裡面有男人的聲音。
“……我不想接受採訪,尤其是她。”
是江辰?向晚有些驚訝,聽起來他很激動。
院長溫和地勸說甚麼,聲音比較小,向晚沒有聽太清楚,但江辰接下來的話,讓她愣在原地。
“記者都一樣,只會挖掘別人的傷痛換熱度,我不希望過去的事被拿來消費。”
向晚張了張嘴,沉思幾秒後,默默後退幾步,製造出剛剛到來的腳步聲。
辦公室內的談話聲立馬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