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皇后
殿中忽然靜了下來,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火苗拉長,又縮回去,在金盞裡發出極細的一聲“噼啪”。
楚念站起身,緩緩走到男人面前,跪下,雙手哀求般的抓住他的,
她看著他,說:“還記得道觀裡的那一夜嗎...我毫無徵兆地暈倒,整整昏迷了一整夜...景玄,那一夜我看見了前世...”
“你的,我的...我們的前世...”
“你是山神,我是你養在身邊的貓兒...你把最後的神力給了我,我向上天許願,與你十世圓滿,正是那個願望,讓我有了記住前世的能力...”
“所以我才可以在幻境中看見我們的過往...”
“景玄...這是我們的最後一世...求你了,讓這一世圓滿好嗎...”
男人輕輕搖頭,“念念,那只是你的幻覺,輪迴轉世不過是眾生逃避苦難的信仰罷了,世上沒有鬼,沒有神,更沒有轉世...”
“你不信,是嗎...”楚念喃喃,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後,透亮的眸子裡映出那人神色複雜的臉,
“我曾經也是不信的...直到我親手殺了聖上...”
說到此,她不禁顫抖。
“幻境裡,爺爺告訴我,我以後是要當皇后的,他一直堅信著我有皇后命,我那時不解,認為他在騙我,
我只是一個道觀裡的棄嬰,如何能當上母儀天下的皇后...
可該來的總歸來,命運沿著被寫好的軌跡展開...我殺了聖上,你被迫宮變,如今皇位空懸,這不正是機會嗎...”
“景玄,我知道你想青史留名,想被後世敬仰,可你不也說,這世上沒有轉世嗎,若沒有,人死燈滅,你要那後世的名聲又是為何...
景玄,求你了,就當是為了我,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她搖晃著他的手腕,苦苦哀求,
景玄沒有立刻開口,垂眼看著她。
她的手很涼,指尖在發抖,也不說話,只是用眼神求他。
殿中太靜了,
靜到能清楚地聽見他們的呼吸和心跳。
“念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理智裡生生剝出來的。
“弒君,宮變,篡位。”
“你要我踏的,是萬劫不復。”
“那你的代價呢。”
空氣像是被這一句話驟然繃緊,握住他的那雙手同時收緊,
他緩緩俯下身,逼近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乎無法掩飾的執念,
“楚念,你要我為你揹負罵名,那你呢,你拿甚麼來換。”
拿甚麼換...
楚念蜷起手指,怔怔看著他,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閉眼深吸後挺起了身子,
她鬆開手,轉而捧住男人的臉,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唇貼上的那一刻,景玄整個人僵住了,就當她的唇即將離開時,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後頸,將人重新按了回來,
指尖收緊,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嵌進懷裡。
“這就是你的代價?”他低聲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
“是...”楚念看著他,平靜地說:“我沒甚麼可以給你,能給的,只有我自己...你要嗎?”
景玄靜靜地看她,忽而笑了,
他攥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說:“楚念,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今天之後,都是你欠我的。”
“來人!”他高聲下令,“傳太子和三皇子進宮,有要事商量。”
親信得令,抱拳離去,他的目光這才從楚念身上移開,轉身推開大門,消失在了楚念視線裡。
後面的事楚念是從宮人口中得知的,
景玄假借商議皇位讓二人進宮,伏擊三皇子,軟禁了太子,再逼其寫下傳位詔書,將儲君之位交到他手,
一時間朝堂譁然,三位老臣以死明志,撞死在大殿的柱子上,
然而江山易主已成事實。
禁軍將皇城圍成鐵桶一個,更有重兵把手在各大氏族的府邸外,若不認新君,只有全族餓死在府裡這一條路可選。
世家大族恨他,罵他,卻對他毫無辦法。
後來楚念整整三個月沒見到景玄,
再次見面,他周身帶上了濃濃的疲憊,像是所有的氣力都被抽空,即便這身象徵著無上皇權的衣袍也難以掩蓋。
他坐在榻上看她,
鳳冠被呈上,宮人給楚念換上鳳袍,帶上鳳冠,
很重,壓得她喘不上氣。
“走吧。”景玄起身,牽住她的手,往祭臺走去。
出了殿門,文武百官跪地叩首,
他牽著她的手,帶著她緩緩走向高高的石臺,
風在耳邊獵獵作響,楚念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眼,那人緊緊握住她的手,一刻不曾鬆開。
“你欠我的。”
景玄的聲音散在風中,楚念卻聽清了,
她回他:“我要東陵大君的人頭,你做到了,我這輩子都是你的人。”
...
前朝覆滅,皇陵的修建戛然而止,
所有銀兩流向了軍隊。
勢不可擋的大梁軍隊於晨間集合,在晨曦的照耀下朝東陵挺進,
軍旗獵獵,男人高踞馬上,他回頭望向城樓上的她,眼中滿是楚念看不懂的情緒,
他轉過身,抽出長刀,大軍發出足以撼動山河的聲音。
大梁以舉國之力在短短數月之內拿下了東陵,
百姓都說這場仗打得值,
流民分到了土地,不再流竄作亂,朝廷得到了賦稅,用於水利修繕。
東陵大君被活捉了回來,
那個總是半躺在高位的君主如今被塞進了逼仄的囚車,麻繩勒進他的皮肉,像牲口一樣遊街示眾。
道路兩端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笑著對他指指點點。
楚念站在茶樓的最高處,神色淡漠地看著,手心卻已被掐出鮮血。
遊街的終點是天牢,
看守一見來人,馬上躬身開門,
“娘娘...天牢潮溼陰暗,您請注意...”
楚念屏退伴隨她的獄卒,獨自前往關押大君的牢房。
男人坐著靠在牆邊,光從頭頂的小窗投進,在他身前落下碗口大的光亮,看見她來,嗤笑一聲。
“是你...”
是認出她了。
楚念說:“你可知我為何要你死?”
大君不言,朝她啐了口帶血的唾沫,
楚念沒有躲,那點血濺在她衣角,她連眼都未眨一下。
她原以為這一刻她會恨到發抖,會忍不住大笑,或者失控地將刀一次次捅.進去,聽著他慘叫,才能稍解心頭之恨,
可她等了太久,恨了太久,付出了太多,
刀刃滑進大君心臟時,她內心卻安靜得出奇,
擰轉刀柄,男人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楚念終於笑了,
“下去告訴文松,是楚念親手送你下來賠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