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不溫柔,帶著一點狠意
是個安靜地夜晚,
有些冷,瓦片蒙著露水。
她在屋頂上坐下,放下酒壺和兩隻空杯子,酒滿上,杯子裡映出月的影子。
以前和文松同住的時候,她嘗過他的酒,
記憶裡那酒很辣,難喝極了。一杯灑向屋簷下,給文松,另一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還是很辣,難喝,辣的她淚眼不停地往下淌。
這麼難喝的東西,文松問甚麼喜歡。
“我好想你啊...”她對著月亮喃喃。
忽然慶幸這世上只有一個月亮,她想,當她被月光籠罩的時候,同樣的月光也會灑在文松的墓上,這讓她覺得其實他們沒有分開,
只是相隔很遠罷了。
下面傳來推門聲,她目光下落,景玄披著外袍步入庭院,他似乎早料到她在屋頂,抬頭朝她望來。
男人懷裡抱著孩子,
女兒哼哼了幾聲,揉了揉眼睛,睜了開來。
“看阿孃在哪...”景玄溫柔地搖晃女兒,引著孩子的目光朝上,
“娘...娘...”
女兒朝她揮舞小手,焦急地喊著:“下來...下來...”
獨處的時光被打斷,楚念收起兩隻空酒杯,從屋頂跳了下來。
她落地幾乎無聲,抱過女兒,嘴上哄著,冷冷地看了眼景玄,回到了屋裡。
女兒睡最裡面,她抱著女兒,背朝床外,不多時景玄從身後貼了上來。
他手臂圈主娘倆,摟緊了,臉埋進楚念肩窩,
耳邊只有女兒沉沉的呼吸聲,很靜。
過了很久,景玄低聲開了口,
“孩子現在還小,不懂...若長大了,察覺到你心裡還有另一個人,她會怎麼想我們...”
他又說:“她聰明,心思重...你是她孃親,不要讓她沒有安全感。”
楚念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
“其實我早就接受了他的離開...”
景玄和她說著女兒,可她一開口,說的是文松。
她說:“我早接受了...他死在我懷裡,我守了他七天七夜,沒有奇蹟,甚麼都沒有...是我親手把他埋了的...人死不會復生,我怎麼可能不懂...”
“可我就是恨,我真的好恨東陵大君...文松已經放棄身份留在大梁了,他為甚麼還要把他騙回去,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
“到底是為甚麼啊!!”
她肩頭開始顫抖,氣息很亂,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落了下來。
他喉結滾了滾,想說甚麼,最終卻甚麼都沒說出口,
緩緩閉上眼,額頭貼著她的肩,
他沒有去勸她,也沒有再提女兒,只是手指摩挲她肩頭,一下一下地順著,像是在安撫一個哭泣的孩子,
黑暗裡,男人眼底一片沉靜,卻壓著翻湧的情緒,
心疼,無力,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他張了張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也會對你好...也看一看我吧...”
...
大夫交代了,她傷到了底子,再有孕會對身子造成很大的負擔。
昨晚他們行了夫妻之禮,
楚念一早起來,以為會有一碗避子湯送到面前,可等早膳結束都沒見送藥丫鬟的影子。
她攔住給她把脈的太醫,
一問才知道,原來景玄服下了絕嗣湯,
這意味著,那人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羅漢床上的女兒哼哼著翻了個身,楚念眉頭緊蹙,屏退了大夫。
她想不通景玄這麼做是甚麼意思,
他們生的是女兒,
獨女,就意味著無人承襲爵位,更意味著景氏一脈再無傳承。
景玄是想等女兒再長大些,抱養個旁支的男孩進來嗎,
想到此,楚念心裡莫名煩躁起來,
明明是景玄自作主張喝了那種藥,到時候抱養人家家孩子,害別人母子分離,愧疚的反而是她。
晚膳的時候她有意無意地問了一嘴,
景玄大方地承認了,
她又問:“那景家的爵位怎麼辦...”
“給女兒。”景玄說。
楚念沒想到得到的是這個答案,半天沒說出話來,倒是女兒拍著小手,咯咯笑道:“給囡囡!給囡囡!”
景玄抱過女兒,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笑得寵溺,伸手捏了把小臉,
“給囡囡,都是囡囡的,好不好?”
“好!”孩子環住景玄的脖子,“最喜歡爹爹了!”
楚念停下筷子,怔怔看著玩鬧的父女好久,突然開口問:“你既然可以違背千百年來的禮法,把爵位傳給女兒,那為何不能動用虎符,調兵北上,把東陵拿下來...”
父女的嬉鬧停了,
景玄投來的眸光發寒,掃了她一眼,他把女兒放回高高的凳子,舀了碗甜湯放她面前,
一時間屋裡只剩瓷器碰撞的輕響,
“囡囡喝湯,喝完了和爹爹玩鞦韆。”景玄開口。
女兒歪了下頭,疑惑地看向楚念,“阿孃要爹爹動用虎符?”她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虎符是聖上的,我在宮裡見過聖上,他好凶好凶,阿孃不能讓爹爹偷拿聖上的東西!不能!”
楚念用力扯了下嘴角,像是心思被孩子看透,笑得很刻意,
“不偷不偷,阿孃隨便說說的...”
另一邊景玄沉默不語,他早放下了筷子,雙手抱在胸前,眼裡壓抑著的情緒讓楚念有些害怕。
好不容易女兒喝完了甜湯,他一把抱起孩子,朝院子走去。
人一走,楚念雙手捂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多時,宮裡來了口諭讓景玄入宮,
楚念陪女兒玩到了入夜,哄睡完才自己上了床,
景玄是後半夜回來的,躺倒她身邊,沐浴後的水氣混著皂香撲來,
和水氣一起的還要他壓抑了一整晚的戾氣。
他沒說話,只是在她翻身背對過去的那一瞬間,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肩,
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捏住她下頜,指節收緊,
下一瞬,直接低頭吻了下來,
不溫柔,帶著一點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