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下一世還會和他糾纏
山谷瘴氣瀰漫，死一般寂靜，
馬車摔得四分五裂，散在雜亂潮溼的樹叢中。
楚念躺地上咳了好久，在疼痛中睜開眼，對上景玄的視線，景玄正抱著她，在墜落時用肉身給她當緩衝，
她心口猛地一炸！逃跑的念頭剛閃現，那人比她的動作還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楚念側耳細聽，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直到消失不見。
她熟悉這個聲音，
是棕熊。
景玄放開她，坐起身，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我倒是沒料到你為了逃走能做這麼絕。”他蹙眉看她，“就不為自己考慮一下？若馬車沒落在樹冠上，我們都得死。”
楚念躲開他給她撣去身上雜草的手，
她沒那麼莽撞，以前來過京燕山，清楚從半山腰下去，可以落在茂密的樹林間，
最多受點傷，死是不可能的。
逃跑失敗，景玄也因為給她當肉墊受了內傷，於是看她看得更緊了，用細繩纏住她並住手腕，牽著繩子的一端，領著她往山上走。
谷底十分潮溼，陽光被阻隔在層疊的樹冠之外，
他們沒有食物，又都受了傷，每一步都走得很困難。可能是處於對她身體狀況的考量，景玄走得很慢，遇到不好走的地方，總是用手託著她後腰，借力讓她先上，
要不是攥在手裡的那根繩子，旁人看到肯定以為他們是甚麼恩愛夫妻。
山谷太深了，他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楚念趁那人生火時偷偷用牙咬繩子，被發現，氣急敗壞地說：“你現在不放我，我早晚把你殺了逃走。”
枯草堆開始冒煙，火苗升了起來，火光男人俊美的臉。
“你捨不得，不然在馬車裡早割斷我的喉嚨了。”
楚念真想拿起石頭砸他，想了下還是算了，
山谷有猛獸出沒，砸壞一個戰鬥力，對她自己沒好處。而且她確實下不了手，估計真是上輩子欠他的，這輩子來還債。
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兩人同時對視，
是棕熊。
“跑！”
景玄低呵一聲，一把拽起楚念。
身後樹枝斷裂聲接連響起，那頭棕熊已然發現了他們，龐大的身軀撞開灌木，
楚念被他牽著踉蹌前行，腳下盡是溼滑的腐葉與苔蘚，她幾次險些摔倒，又被他猛地拽起。那根細繩此刻反倒成了救命的牽引，將她死死拖在他身邊。
身後的喘息越來越近，帶著腥熱的氣息幾乎貼上後背。
忽然，前方地勢一空，
景玄沒有絲毫猶豫，拽著她縱身躍下。
兩人順著陡坡翻滾而下，碎石與枯枝刮破衣衫，耳邊只剩風聲與失控的墜落感，
楚念被他死死護在懷裡，後背重重撞上石壁，悶哼一聲，
終於砰的一聲跌入一片陰冷的空地。
楚念眼前發黑，半晌才緩過神來。四周昏暗，入眼竟是一座埋在山腹中的破道觀。
屋頂塌了大半，殘破的樑柱斜斜支撐著，神像早已風化，只剩模糊的輪廓立在陰影深處，
楚念突然想起，爺爺和她說過，她就是在這樣的道觀裡被撿到的。
景玄吃力地站起，他臉色有些發白，喘息粗重，顯然是先前的內傷疊加了剛才的撞擊，實在疼得不輕。
“還好嗎...”他問楚念。
楚念怔怔看著道觀好一會兒，彷彿被甚麼吸引，忽然邁開腳步，緩緩朝前走去。
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牽引著她，或者說是召喚她過去。
殘破的神像立在黑暗中，面目不清，卻莫名讓人不敢直視，
景玄護在她身邊，警惕棕熊的再次追擊。
“它不會來的。”楚念看著破碎的神像，喃喃自語，“我來過這...”
話音剛落，她的呼吸忽然一滯，像是有甚麼東西，從那尊殘破神像的深處緩緩看了過來。
一瞬間，記憶如決堤般湧入，眼前出現白光，
光線太強，幾乎吞沒了一切，
她瞳孔驟然收緊，腳下一軟，整個人踉蹌了一步，隨即猛地抱住頭，蹲了下去，
指尖死死扣進發間，彷彿要將那些強行闖入的畫面從腦海裡挖出去，
山神，貓妖，洞房花燭，還要絕望中的殉情，這些不屬於她的記憶卻出現著同一個人，
景玄。
景玄神色一變，立刻俯身去扶她：“楚念！”
他的手剛觸到她肩膀，楚念卻像被甚麼刺激到一般猛地一顫，整個人往後縮，眼神空洞又驚懼。
耳邊最後的聲音是景玄嘶喊她的名字。
再次恢復意識，腦中劇烈的疼痛消失了，一片柔和的白光中，她看見了一個老人。
“爺爺...”她喃喃上前，“是你嗎...爺爺...”
“念念。”老人拄著柺杖，緩緩朝她走來。
一個念頭跳了出了，潛意識告訴她，爺爺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要去哪，爺爺...”她的聲音發顫。
老人說：“去下一世。”
“那我還能再遇到你嗎...”
老人搖了搖頭，微笑著看她。
楚念啜泣起來，“可是我捨不得你...”
“念念，你有你的命數，這一世，你的命數里有爺爺，下一世，你會遇到更多的人...”
“念念，當年我撿到你的時候，我就看到了你的命...”他走上前，笑得慈祥，點了下楚唸的額頭，“你是小貓妖，有著操控輪迴的能力。”
楚念怔愣住，“小貓妖？操控輪迴？”
楚長風說：“你是山神養的小貓，山神隕落，他將殘存的神力給了你...他想讓你永生，可你卻用神力換來與他的十世相守...”
“你們相遇九世，相守九世，而這，是你們最後一次相見...”
他說：“念念，這一世你也要嫁給他，嫁給你的山神，待到圓滿，才能解開你曾經的祈願。”
爺爺沒說山神是誰，
可楚念早已明白了。
那些陌生的畫面，不屬於她的記憶，原來都是她的前世，
而她的前世，全都有著景玄。
“我前九世很愛他嗎...”她垂下眸子，神情落寞，
或許吧，她愛了他九世，可是最後一次相遇，她卻不在愛他了。
她抬起眼，淚眼婆娑，
“爺爺，如果我不嫁給他會如何...”
楚長風聲音飄渺：“念念，你用神力換來十世圓滿，若這一世錯過，下一世還會和他糾纏...”
老人溫柔地把手心覆在她頭頂，
“孩子...去完成你的宿命吧，他是你的山神，也是你千年前的執念，完成執念，你才能得到解脫...”
那隻覆在她頭頂的手，漸漸變得虛無，溫度一點一點散去。
“爺爺！”楚念猛地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片空無。
四周的畫面如水般崩塌，光影碎裂，聲音遠去，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後退。
驟然睜開眼，視線有些發直，過了許久，才慢慢聚焦，
景玄正抱著她，靠在一旁的石柱上，幾乎將她嵌進身體裡，
她對上那人的目光，心裡亂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