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好好告個別
喬舒是傍晚離開的,
離開後,屋子就空了。
楚唸到深夜才再次見到的景玄,她已經上了床,背對外面,只能聽見他的腳步聲,
床往下沉了沉,她以為那人會照例掀開被子,從身後抱住她,
她閉了眼,全身都抗拒著那一刻的到來,可許久,都沒再有動靜。
屋裡很黑,靜得可怕。
她轉過頭,見他靜靜地坐在床邊,低垂著頭,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披散下來的長髮,看不見男人的神情。
可她莫名地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你怎麼了...”她蹙眉問。
景玄肩頭動了動,“她走了。”
聲音很低很低,微不可聞。‘
“誰?”
“雲娘。”他緩緩抬起頭,喉頭不停的滾著,“我的外婆走了...”
楚念腦子霎那變得空白,“走...甚麼走...”
景玄說:“我分明已經派人找到了能救她性命的藥...她也分明已經好轉...”
“那,那為何...”楚念捂住嘴,眼裡瞬間淌了出來。
男人側過頭,看著她,“你落胎的訊息走漏,她急火攻心,沒撐過去。”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燭火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在牆上投出兩道拉長的影子,一晃一晃,像是隨時都會散開。
許久,楚唸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
如果她沒有赴宴,如果她沒有落進喬舒的圈套...
那陸雲娘是不是就不會離開...
燭火晃了一下,光影掠過男人眼底,那裡分明有水光,一閃而逝。
楚念心口猛地一緊,那樣驕傲的人,從不在人前示弱,此刻卻像是被甚麼從裡頭生生掏空了。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說節哀?太輕。
說不是她的錯?連她自己都不信。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喉嚨像堵了棉絮,心口沉沉的疼。
她還是抬起手,想去輕輕去碰他的肩膀,說一句安慰的,可是手剛觸上去,男人卻倏然起身。
“是東陵人。”他側過頭,視線落得很低,“東陵人欠了我兩條命。”
景玄離開,門再次被關上,楚念怔怔跪坐在床,臉上是涼的,一摸,滿臉的淚。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睡過去的,醒來時頭痛欲裂。
陸雲孃的棺槨已經放在了正堂,僧侶靠著牆,嘴裡念著嗡嗡的經文,
楚念看見那人跪著的背影,他一身素麻,帽兜幾乎將雙眼遮住,正往身前的銅盆裡放紙錢。
她慢慢走了過去,跪下,深深磕了一個頭。
“她一直盼著我們孩子的出生。”男人聲音響起,他沒看她,只是默默地將一踏踏白紙送進火中,
楚念垂眸不語。
他又說:“雲娘認定,你懷的孩子是她女兒的轉世...”
“可這世上哪有甚麼轉世...”
“不過是她對女兒的執念罷了...”
“或許有...這世上,是有轉世的...”楚念喃喃地說。
...
陸雲孃的靈柩放了七日,
今日出殯。
楚念不被允許送陸雲娘最後一程,只得待在院裡用銅盆燒紙錢。
喬舒也是此時登門拜訪的,
大門開啟,露出她瘦削的身影,楚念一瞬間晃神,甚至無法將她和曾經那個喬舒對上,
沒了華貴的衣裳和首飾的裝扮,短短几日,眼前的女子早沒了高門貴女的影子,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個尋常的年輕婦人。
可她開口的神情依然保留著曾經優人一等的神態,
“我打聽到了。”喬舒說。
楚念示意小廝放人進來,領著喬舒往後院的水榭走。
楚念穿著粗麻孝衣,即便陸雲娘不是她的親人,但她依然想為她守孝。
“父親過世時,我甚至沒機會為他哭一場。”
跟在身後的人忽然說了話,
楚念冷冷地說:“你活該。”
關於那場宴會,她幾乎被喬舒騙了過去。如果刺客是喬舒安排的,那憑這人的本性,給她下藥再正常不過。
喬舒頷首抬眼,惡狠狠地看著楚唸的背影,捏住手心,骨節白得嚇人。
她在楚念側頭看向她時垂下了雙眼,哽咽著說了句:“是...是我活該...”
到了水榭,楚念讓喬舒坐,單刀直入地開口道:“我需要和他見面。”
他,指的是文松。
喬舒面無表情地看了楚念一會兒,笑著搖了搖頭,“你見不到他,他入獄了。”
楚念猛地站起,手心不慎打在邊桌上,茶盞翻到,滾燙的茶潑了一身。
“他...他怎麼會...”
少女蒼白的面容映在喬舒眼裡,讓她從裡到外都滿意極了,她笑了笑,“看來景大人真的把你護得很好...”
“你還不知道嗎,負責那場刺殺的就是你那十年摯友,文松啊...”
不可能...
楚念閉上眼,胸口的憋悶感讓她不得不大口呼吸著,眩暈緊跟著到來,她跌坐回椅子上,捂著心口,許久才重新發出聲音。
“出去...”她開口時聲音是啞的。
喬舒微笑著起身,恭敬而諷刺地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楚念忘了天是怎麼黑的,好像一眨眼就暗了下來,
水榭的窗開著,帶著溼氣的風吹進來,冷進了骨頭裡,身後臺階傳來吱呀聲,腳步聲逼近,她不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
“為甚麼不告訴我...”她喃喃地問。
景玄從下人口中得知了喬舒的到訪,隨即猜出了事情全貌。
“你不必知道。”他走上前,關上了窗戶,屋裡陷入更深的黑暗,
嚓的一生,微弱的火光一閃而過,硝煙味飄進鼻腔時,炭盆也燃了起來。
男人起身一拍衣襬,坐到了她身邊,“還要在這裡呆多久?”
楚念看著靜靜燃燒的炭火,問:“你會殺了他嗎?”
“會。”
“甚麼時候...”
“三日之後。”
“給他一個痛快吧...”楚念說著起了身,在樓提前忽然停下,轉頭看向景玄,“也讓我和他好好告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