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受了委屈也忍著,如今還願意替你懷著孩子
楚念以為自己聽錯了,
景玄沒看她,而是盯著桌上的東西,再次冷冷地重複了命令,
只不過是讓她出去,她居然感到了委屈。
她沒質問,只是用力壓下情緒,站起身,朝陸雲娘頷首行禮,退了出去。
門關上,屋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是惡化了?”男人坐下,聲音很穩,可斟茶的手卻因為攥得太緊,茶壺把手隱隱有裂開的痕跡。
陸雲娘笑道:“生老病死,逃不過的。”
“我讓太醫院的人過來。”男人打斷,他語速比平日快了一些,彷彿是在迴避這一問題,“西邊進貢了雪參,說是生在極寒雪嶺之巔,三十年方成形,補氣最是有用。
還有西域來的回春草,配著金絲燕盞煎服,據說有奇效...”
“再不濟...”他頓了頓,像是在極力搜尋甚麼。
“龜茲那邊不是有個名醫?前年治好過吐血將死的老將軍,我讓人去請,八百里加急。”
他一句接一句,不留空隙。
像是隻要話不停下來,某種事實就不會落地。
陸雲娘看著他,眼裡慢慢浮起一層笑意,“玄兒。”她輕輕叫了一聲。
景玄聲音斷在喉間,
他低著頭,肩背依舊筆直,
忽然抬手,整隻手覆在了臉上,掌心遮住眼睛,指節壓在眉骨上,
那動作快得幾乎失禮。
肩頭極輕地顫了一下,掌心仍覆在臉上,
喉結滾動了一次,又一次。
良久,
一滴淚從他指縫間滑出來。
“還剩多久...”他聲音終於發顫,“我想你看見孩子出生..."
陸雲娘輕撫他鬢髮,“不傷心...玄兒...”她聲音從容,一直微微笑著,“要當爹爹的人了...怎麼多愁善感了起來...”
她拉開男人的手,抬眸對上他的雙眼,
“玄兒...聽我一句勸,你要好好對楚念,她在的地方,才是你真正的家,明白嗎玄兒...”
她將散落的地契裝好,匣子推到男人面前,
“我這輩子就打拼出這麼些家產。年輕時總想著多攢一點,再多攢一點,覺得銀錢握在手裡,心裡才踏實。”
“後來才知道,人這一輩子,能吃多少?能穿多少?再大的宅子,也只睡一張床。”
“錢財多了,不過是讓賬房先生忙些。”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明。
“可人心要是冷了,再多的銀子,也捂不熱。”
陸雲娘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玄兒,楚念是個好孩子。”
“她脾氣軟,不爭,不鬧。你對她做過甚麼,我不問,她也不說。”
“可她心裡不是沒有數。”
老人語氣沒有半點責怪,卻字字落得很穩。
“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南巡那次被你拽進屋,受了委屈也忍著,如今還願意替你懷著孩子。”
“這份情,不是銀錢換得來的。”
她輕聲道:
“你在外頭再風光,再位高權重,回到屋裡,若沒有人真心等你,那不叫家。”
...
景玄門腳步很沉,
他推開門。
木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夕陽已經沉到了簷角下。
楚念坐在廊邊,她背對著他,沒有走遠,雙手放在腿上,安安靜靜,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顯得她是那麼孤單。
他強行將她帶進了陌生的世界,卻沒想過她可曾害怕。
少女似乎察覺到動靜,緩緩轉過頭來。
光落在她側臉上,睫毛被鍍上一層細細的金邊。
她眼睛還帶著一點未散的情緒,看著他,抽了抽鼻子,又轉回頭去。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兩人交錯坐著,只隔著半臂距離,一個對著庭院,一個對著白牆上晃動的樹影。
他察覺到她想離開的動作,一把扣住她手腕。
“我娶你。”他說。
楚念定住,雙眼緩緩睜大,再睜大,“你說甚麼...”
“我說,我娶你為妻,進景府,做正妻。”
楚念像捱了燙,一下子跳下長椅,她的臉上看不到喜悅,反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惱怒,捏緊了拳頭,咬牙道:“怎麼,大人這是一天三百個主意,又耍我玩呢是吧。”
一炷香的工夫前她被這人趕出來,這就要來娶她了,
拿她當貓狗逗呢!
“沒耍你...”男人低頭嘆了聲,疲憊地擠按鼻樑,
“等孩子滿月就辦婚禮,只是作為景府正妻,你未婚先孕的事傳出去,名聲實在不好,
孩子生下後先藏外面養,等大一些,看不出年齡再帶回來,就說是在姑蘇過冬時懷的,正好也就在那裡生了,旁人瞧不出破綻。”
楚念氣到發抖,她搖著頭,一步步後退,
“我未婚先孕名聲不好?”
“呵...”
她嗤笑,眼眶瞬間通紅,抬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指尖發白,“是我自己不知廉恥,爬上你的床?是我算計你,勾引你,懷上這個孩子?”
聲音陡然拔高,
“是嗎?!”
她眼淚終於決堤,滾燙地落下來,倔強地仰著臉,
“那一晚是誰把我拽進屋裡?是誰不許我走?是誰——”
她的喉嚨哽住,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哭著求你停下,你聽了嗎?”
“我說不要,你聽了嗎?!”
她猛地抬手,顫抖著指向他,指尖幾乎戳到他的胸口,像是把這麼久以來受的委屈全部發洩出來,
“你說過...被侵犯,我沒有懸樑自盡就是不知廉恥,是啊,娶我這樣出身低賤又不知廉恥的真委屈了您景大人,可我倒是想走啊...我想走,你為甚麼不讓我走啊!!”
景玄打斷:“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眼看楚念失控,他大步上前,
伸向她的手腕被甩開,少女反手一記耳光,打在了他臉上。
“滾,我不嫁你。”
她一字一句,步步後退,轉身,跑出了庭院。
男人喉結滾了滾,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有甚麼堵在那裡,
他抬手抹了一下臉,掌心觸到那一處發燙的地方。
他明明是來娶她的,
他明明已經低頭。
他拳頭一點點握緊,骨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