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夫君，十二文，付下錢
賣龍虎鬥的鋪子在巷子深處，
西街口是走卒販夫們聚集的地界，這裡的食肆量大管飽不說，價錢還實惠，
主路往右手邊一拐，就來到了個人來人往的小巷，
沿邊都是開門做生意的鋪子，鋪子樓上住人，衣服褲衩掛窗外，風一吹，飄得洋洋灑灑。
這裡沒有城中心那種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磚地，腳下磚頭保不準哪個就是驚喜，一腳踩下去，立馬噴出髒兮兮的泥水。
楚唸對路熟，帶著陸雲娘走安全的磚頭，
景玄顯然從沒來過這種地界，更不知道磚頭能吐汙水，啪唧一腳，臉都黑了。
楚念忙說：“你靴子髒了，回家換新的吧。”
男人閉眼，咬牙說：“無妨，回去直接扔。”
楚念來氣，啪的往翹起來的磚頭上一踩，
汙水噗地飛起來，濺到那人衣襬上。
她踩完就慫了，連忙拐著陸雲娘大步逃離。
眼看就快到食肆了，
“小楚！”
熟悉的聲音傳來，楚念應聲轉頭，發現是賣擦刀油的掌櫃叫她，男人約莫而立之年，長得不錯，為人熱情，看見老顧客便迎了上來，
“小楚啊，這麼久不見，上哪去了？”
景玄冷冷地走到楚念身邊，
掌櫃一臉驚詫，忙問，“這位是...？”
“我是她夫君。”男人說著握住楚唸的手。
掌櫃識趣地笑了笑，說了句新婚大吉，走了。
楚念惱火地甩開那人的手，徑直進了食肆。
有病，
不過是辦了個過家家一樣的婚禮，至於這麼入戲麼，
進門迎接她的又是一句熱情的：“小楚，這麼久不見，上哪去了呀？”
說話的是食肆老闆娘，年輕得很，頭髮紮成一個啾啾頂後腦勺，腦門上纏了一圈吸汗的棉帶子，
正一邊往大鍋裡丟餛飩，一邊笑著朝她說話。
楚念主動解釋道：“我成婚去了。”她指了指景玄。“這是我夫君。”說完馬上開始點菜，說：“老闆娘，來兩份小碗龍虎鬥，一碗不辣，一碗多加辣，不要蔥。”
老闆娘下餛飩的手一頓，飛快地掩飾了去，
楚念和老闆娘對視，重複了一遍：“多加辣，不要蔥。”
老闆娘移開目光，說：“好，一共十二文，錢先付一下。”
楚唸對景玄說：“夫君，十二文，付下錢。”
夫君二字一出口，男人喉頭滾了滾，
付了錢，他們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周圍人打量的眼神讓楚念有些坐立不安，
他們穿得太顯眼了，和真正的市井格格不入。
跑堂的端來兩碗龍虎鬥，楚念把不辣的推到陸雲娘面前，拿起筷子，吃起了漂浮著一層紅油的餛飩麵。
吃了兩口發現景玄正看著她。
她放下筷子，悻悻道：“你不是說你不吃的麼...我就沒給你點...”說完又怕景玄真發火，找跑堂的要了個小碗，撈了三顆餛飩，叉了一筷子面進去。
她把小碗推到男人面前：“我們分著吃就是...”
景玄還是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起，眼裡有她看不懂的情緒。
楚念扁扁嘴，心道真難伺候，
把大碗和小碗換了個位置，自己吃小的。
景玄顯然不想碰這裡的碗筷，他雙手交叉抱在身前，頭微側，眼底有笑意，
他問：“你剛才叫我甚麼？”
楚念剛要開口，就聽門口哐噹一聲，老闆娘的慘叫隨即響徹雲霄，
“哎呀殺千刀的，哪個勞什子的把鐵鍋放高頭了啊！孃的，疼了我的哎呦喂...”
原來是掛牆上的大鐵鍋掉了下來，正好砸在她後背，
老闆娘疼的蹲地上亂蹦，兩隻手試圖往後探，查驗傷情，可眼睛又不是長後面的，怎麼可能看得見，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朝楚念招手，“小楚，陪我到樓上看看...哎呦我這個後背...疼死我了哎呦...”
楚念急忙站起來，景玄拽住她手腕，她強硬地扭了出來，不悅道：“行了，外面那麼多侍衛守著，我還能跑了不成。”
景玄的手收緊了一瞬，聲音低而冷：“不行。”
兩個字落得乾脆，沒有商量。
楚念被他攔得心煩，正要再嗆兩句，忽然想到甚麼，語氣一轉，
她垂眸看他，聲音放得輕了些，
“夫君...”
兩個字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軟成這樣，撒嬌似的。
男人喉結明顯滾了下，
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柔聲解釋道：“她是我舊友，平日裡特別照顧我...就一個小忙而已，我不幫，豈不是顯得沒心肝...”
握著她手腕的力道慢慢收回，片刻後，他淡聲道：“別去太久。”
楚念跟著老闆娘，大步衝到二樓，
剛才那句“多加辣，不要蔥。”其實是暗語，意思是需要幫助，
討生活的底層人，但凡認可對方品行，都是能幫就幫，畢竟誰還沒個被仇家找上門的時候。
二樓是住家，老闆娘拽著楚念進臥房，門一關，臉色立馬變得嚴肅，說：“我有東西給你。”
楚念還沒說明來意，女人就從首飾匣子裡掏出了一封信，
楚念連忙展開，
是文松的筆跡。
她心瞬間提起來，吃力地讀著，讀到最後那句：“我換了身份，也不會回東陵了，不必擔心”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原來文松也得知了大梁即將出徵一事，
穩妥起見，他不準備回東陵，而是辦了假身份，換了個名字生活，
文松沒告訴她他具體去了哪，只說一切安好，無需掛念。
安心之後緊接著的就是失落，
文松真的離開了，卻沒有告訴她再次相見的地方，山高水長，他們這輩子怕是再也不會見到了。
可文松怎麼會不告訴她相約之地，
根本不像他...
她點上油燈，認真地將文松灑脫有力的文字一個個看進眼裡，捏的信紙邊緣皺起，才不舍地燒掉了書信。
緩緩下了樓，她的視線穿過熙攘的食肆，落進景玄眼中。
那人眼裡多出了柔軟，
她扯了扯嘴角，朝他走去。
“乏了，回去吧。”她說。
文松無恙，也不會被當作戰俘抓住，她沒了軟肋，本該瀟灑地一走了之，此時卻多了幾分遲疑。
孩子踢了她一下，很輕。
景玄手心朝上，示意她牽住，“夫人，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