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我不想當你的解藥
“你,你還好嗎...”
楚念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事到如今她居然還在心疼這人,
她該心疼的明明是自己。
景玄坐起身,深入骨髓的痛讓他頭顱後仰,無力地靠在床頭,他側過頭看她,伸出手,
“過來...到我懷裡...”
楚念也起身,在觸碰到男人手心的瞬間收回了手,
她將碎髮攏到耳後,故作淡漠道:“你現在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我甚麼要聽你的。”說話間已經挪到了床邊,腳尖勾到了繡鞋,下了床。
“我不想當你的解藥。”她冷冷地看他,淡淡地開了口,“去求老夫人吧,她有解藥,不要纏著我了。”
話落,轉身離開。
她怕一瞬間的猶豫都會讓她改變主意,留下來陪那人整晚。
可憑甚麼,
她憑甚麼這麼心軟,對一個屢屢侵犯她的男人以德報怨。景玄不配,就像那時他對她說,景府的正妻之位她亦是不配一樣。
他們互相看不上對方,卻同睡在一張床上,簡直可悲可笑,荒唐到令人髮指。
門關上的瞬間她忍不住抬眼,
那人痛苦的神情叫她心臟跟著擰起,扶在門沿上的手骨節被捏得發白,她與他對視,關上了大門。
一夜無眠,
她根本睡不著,每每心開始軟的時候,她就想著馬車裡的侵犯,想對準文松的那支箭,還有黑屋裡生不如死的那十多天,
想著想著,眼睜睜地看著天邊泛起魚肚白,接著黎明到來。
她住的是後院廂房,是給管事的高等僕人住的,雖然丫鬟知道她暫住這裡,可人多的地方到底不能完全清淨,
丫鬟端著梳洗用具從她門前走過,路過時刻意壓低了聲音,卻還是有嗡嗡的竊竊私語傳進屋裡。
楚念乾脆起來梳洗,覺得胃裡空落落的,去廚房找吃的。
廚房裡忙活的婆子們大約沒想到她會到訪,一個個說話的聲音震天,
一個說:“咱甚麼時候才能回景府,不會真要待一整年吧。”
另一個說:“還一整年呢,我看十年起步!”
“這是為何?”
“我可是聽說了,咱老爺搬這種犄角旮旯才不是圖清淨,而是為了屋裡那個!”
楚念張了張嘴,屏住呼吸,側退一步,讓厚實的磚牆擋住她的身影。
有個婆子忙問為何,
另一個說:“老夫人想著法的折騰那小姑娘,老爺心疼自個兒女人,又不能和當孃的紅臉,乾脆惹不起躲得起,搬出來了唄。”
“呵,難不成能躲一輩子?咱老爺是丞相,皇帝老兒下面就是他,這麼久不在京城,怕是對仕途不好吧...”
“甚麼好不好的,老爺已經辭官了,難道你們不知道?”
咣噹。
婆子手上的菜刀掉地,楚念心髒跟著一抽,猛地捂嘴,雙眼睜到最大。
裡面的聲音繼續傳來,
婆子說:“千真萬確。就是辭官了,我那天出去採買,遇到我那在王員外家做工的妯娌,她和我說的!”
“她還說,我們家老爺辭了丞相一職,但捏著兵權在手上,皇帝老兒也不敢如何。”
“為何要辭官?”
“誰知道呢。”
突然聲音壓低,“你說...會不會是因為擔心老夫人對那小姑娘肚裡的孩子下手,專門守著娘倆,生怕出問題吧...”
“也是...畢竟小姑娘有孕的事一直是瞞著的,老夫人知道後可氣壞了,連罵三句世風日下,還疑心孩子不是老爺的。”
有人問:“守著娘倆也不用辭官吧...多可惜...”
立馬有人回:“住這犄角旮旯怎麼上朝,就算夜裡出發,馬蹄跑出火星子都趕不上,還不如等孩子平安出生,再把官拿回來,輕而易舉的事嘛。”
“怎麼拿!說得容易。”
“都說了老爺有兵權,況且就算官職不在,朝堂大半的人都只認咱老爺。”
“哎哎,說到兵權,你們知道要打仗了不?”
婆子們的話頭轉到了一觸即發的交戰,楚念腦子此時已經很亂了,只能聽到些類似“刺殺”“東陵使者”之類的字眼。
她沒了胃口,默默離開了後廚院子。
她不知道婆子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可她當過下人,知道下人的人脈網傳遞的訊息是多麼可靠,更清楚任何流言都不是空xue來風,
景玄是丞相,
是丞相就要上朝,但景玄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
天色尚早,她坐在泉眼邊出神。
肚裡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很輕,但還是被她輕易察覺了。
“是餓了?”她摸摸肚子,喃喃問。
孩子不回應,她自覺無趣,也不再說甚麼了。
肚裡的孩子和她不親,只和景玄親。但凡那人把手放她小腹上,孩子就開心的動啊動,像條小魚在遊。
她抿了抿唇,不甘心地又問:“是擔心爹爹了?”
突的一下,
腹中孩子給了回應。
就好像找到了臺階下,楚念氣道:“小白眼狼,住我肚子裡,胳膊肘往外人身上拐!”
說歸說,她憤憤地坐了會兒,還是起身回了臥房。
臥房的大門緊閉,她雙手放在門上,怎麼也下不了決心推開,
孩子又踢了她一下,彷彿在催促。
她低聲惱道:“不心疼娘,只心疼爹,等生出來看我怎麼教訓你!”
吱呀——
房門推開,陽光被門扉切成兩半。
屋裡窗簾半掩,日光被厚重的簾布擋在外頭,空氣裡有隱隱的鐵鏽味,
屋子安靜得可怕。
那人蜷臥在床頭,
頭顱低垂,散落的長髮遮擋住臉,蒼白得幾乎透明,
他手臂垂落在外,小臂上的道道血痕一眼便知是指甲抓出來的,有的已經翻起皮肉,有的還在滲血。
聽見聲音,他想動,卻只能虛弱地睜開眼,身形微微顫抖。
人在痛極時是忍不住打顫的。
他看著她,額上冷汗順著鬢角滑落,那樣漂亮的鳳眸此時卻是空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