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你還有我
低低的聲音道出了埋藏多年的深情。
暖陽柔和地落下,四周安靜得不真實,
文松告訴她,他喜歡她,
又告訴她,如果他們心意相通,景玄就答應放他們一起離開。
楚念站在廊下,忽然生出一種遲來的恍然,少年的表白像是一道遲到的光,照進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叫她怔了怔,鼻尖驀地一酸。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心軟,五味雜陳打翻一地。
她張了張口,還沒出聲,
一隻手忽然覆了上來,打斷了她的回應,
景玄握住她的手腕,
“別急。”他目視前方,聲音低而緩,“好好想清楚。”
楚念下意識蹙眉,可景玄卻不看她,她順著男人的視線眺望遠處,在看清之後頭皮瞬間發麻!
遠處水榭的窗戶半開,一支箭矢悄然探出,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寒光,
是長弓手,
已經準備就緒,一旦景玄下令,文松必死無疑。
而文松背對著水榭,對身後的危險毫無察覺。
楚唸的指尖猛地一顫,想從景玄的鉗制中抽出手,卻被反握得更緊,
男人臉色沉得可怕,看向少年的眼中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妒忌,
“念念,告訴他,你是願意和他走,還是留在我身邊。”文松催促道。
楚念喉嚨發緊,她看著文松,眼眶發紅,從喉嚨裡擠出一點勉強的平靜,聲音低低的,
“文松,我選擇留下...”
少年一怔,下意識往前一步,被景玄不加掩飾地反推回去,滿眼厭惡。
楚念輕輕搖了搖頭,垂下眼睫:“你說的那些,我聽見了,可我不能跟你走。”
文松臉色急聲道:“為甚麼?難道你要選這種對你沒有半分尊重的人嗎!”
見他說著還要上前,楚念主動握住了景玄的手,兩人十指相扣。
她冷漠地看著文松,“夠了,別靠近我...我說得還不明白嗎?”
“我不懂...”文松喃喃...
“我不愛你,所以不可能嫁給你。”楚念說。
文松的肩頭好像眨眼間垮了下去,楚念直截了當的拒絕猶如當頭一棒,將他艱難積攢起的信心敲得粉碎。
“可是...”少年哽了哽,說:“可是你就算不選我...也不應該選他...你明知他對你做的那些——”
“我愛他。”楚念打斷,她閉上眼,穩住發抖的聲音,“我愛他,不在乎他對我做過甚麼...而我不愛你,所以即便你對我好,我也不想嫁給你。”
景玄呼吸停滯了一瞬,
握住楚唸的手收得更緊。
陌生又熟悉的畫面再次翻湧浮現,那個存在於虛幻中的少女和楚念漸漸重合,
逆著光,她衝他笑,露出小虎牙,
雙手背在身後,幾縷細發垂在肩頭,跳到他面前,歪著腦袋問:“你怎麼了?”
他看向自己雙手,
這雙手變得很陌生,
粗糙,皸裂,被粗布麻衣半遮著手掌,就好像半生順遂,一夜之間變得潦倒不堪,
腦海中的畫面甚至可以影響到了他的心境,
難以言喻的失落重重壓在心上。
他說:“我甚麼都沒有了...”
柔軟的小手覆上他手心,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認真地說:“你還有我。”
“可我甚至無法給你一個住所...”
“我不在乎。”她說,“我不在乎你能給我甚麼...”
“為甚麼...”
少女捧住他的臉,踮起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因為我愛你。”
畫面消散,他看向楚念,被她眼中隱忍的淚水刺的如芒在背,他抬手示意侍衛上前,將文松趕出了庭院。
少年甩開侍衛,眼中充滿著楚念看不懂的情緒,雙目通紅,他看著她很久,自嘲地笑了下,
轉身離去。
文松走了。
“你開心了?用這種陰損的招式不怕折壽嗎?”楚念恨恨地問,
她眼淚終於落下,胡亂擦乾淨臉,不等他作答,大步朝反方向走去。
男人看著她的背影,眉心幾不可察地收緊,
“楚念。”他開口,聲音低沉。
她沒有停下。
景玄抬步欲追,身側忽然有人上前,壓低了聲音:“大人,軍機處來人,東陵來使求見...”
他腳步頓住,“知道了。”淡淡地應了一聲,待到楚唸的背影消失在庭院轉角,才朝會客的堂屋走去。
東陵內戰打了十年,打的整個國土廢如焦土,民不聊生,
眼下百廢待興,首當其衝的就是建立邦交。
大梁建國已有三百餘年,是當之無愧的中原霸主,來使此番前來一是代大君表明誠意,二是想用牛羊等牲畜換取大梁的礦產。
景玄被罷朝,可軍務政務的文書卻被送進了府中,而外邦來使更沒有進宮面見大梁皇帝,
而是在景府外等候召見。
大堂內,
景玄端坐案後,修長的手指慢慢翻著呈上的文書,
編著滿頭辮子的來使站在堂中,
上位的男人未曾看他,卻讓他脊背發涼。
良久,男人合上文書,
“牛羊易礦?”他抬眼,語氣平淡,“不值。”
來使一愣,急忙開口:“大人,東陵願以三倍——”
“回去吧。”景玄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壓迫感,“大梁不缺牲畜,更不缺你們如今拿得出的誠意。等到貴國大君想清楚大梁需要甚麼,再來商議。”
大梁要土地,而非不值錢的牲畜,
這一點東陵早就知道,可沒有國家可以忍受割地所帶來的恥辱。
來使幾番掙扎無果,只得低下頭,行禮告退,轉身的瞬間,眼底卻掠過一抹帶著殺意的冷光。
...
“楚姑娘...這麼晚了,還不去沐浴呢?”
入夜了,庭院燈火搖晃,
小荷的聲音響起,楚念從梳妝檯上直起身子,腦門上帶著紅印,
她回來後哭了一場,哭累了,便埋頭睡了過去。
文松被她氣走了,等她找到從這裡逃出去的辦法,文松大約早就回了東陵,
而她不但對東陵人生地不熟,連出發的路費都湊不全,
到底怎麼辦才好...
楚念揉揉腦門,問:“是去浴房洗嗎?”
小荷笑道:“是。”
楚念真誠地問:“浴池那麼大,你要不要一起?一池子水,我一個人洗太浪費。”
城裡有公用浴池,十文錢就能下池子洗個痛快,唯一的缺點就是人太多,下餃子似的,和景府的私浴天壤之別。
小荷一聽,連忙擺手:“不成不成...浴房是老爺和姑娘用的,我哪成...”
她嘴上說著不成,心卻癢了一下,推著楚念往外走,“姑娘...走啦走啦,洗乾淨了,等老爺會客回來,估計還要你伺候呢...”
楚念停下,抽回手臂,
“我不想洗,就這麼睡吧。”
她就不洗,不但今天不洗,明天,後天,大後天都不洗,裹一身臭汗,看景玄還怎麼對她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