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位
花神歸位的訊息不足一日就傳遍了天宮。
芳菲看著在萬生池前親自補瓦的元儀,嘆了一聲:“這種小事何須你親自動手?你仙力還未完全恢復,好歹也歇一歇吧?”
元儀不答。
她才不敢停下,只要一閒下來,季時的死狀就會在她眼前浮現。
回了天宮之後,她甚至不敢打聽九天聖君的訊息,生怕得到的是個噩耗。
沒有得到答覆,芳菲轉了一圈,又繞到元儀另一側。
“誒,三天之後的慶典你準備邀請誰啊?”
元儀動了動:“隨你。”
芳菲不滿意這個回答,撅著嘴翻了個白眼:“隨我是吧,那你就等好吧。”
元儀沒想到,就這麼隨口一句,居然能讓芳菲卯足了勁,給她整整邀來數百人。
“今日是花神元儀榮歸神位的慶典,多謝大家前來赴宴。”
芳菲站在高臺上,一長串致辭說完,元儀已是昏昏欲睡。
真不知道主角是芳菲還是她。
總算等到開宴,她拉住芳菲:“我的位置呢?這裡根本沒有空桌了。”
芳菲眨了眨眼:“你是七聖神之一,肯定要和其他六位聖神一起啊?”
“甚麼?”元儀不可置信,“可我又不認識他們。”
芳菲不由分說,拉著元儀便往人群中去:“哎呀,聊一會不就認識了?”
被強拉著落座,元儀嚥了口唾沫,正準備聽芳菲介紹一番,就見她留下一個背影,招呼旁人去了。
桌上六道目光齊齊向她看來。
“你就是第七任花神?”坐在她右手邊、身著水藍色長裙的人道,“我是水君,你長得真好看呀。”
元儀彎唇笑了笑:“你也是,美如謫仙。”
水君聽她道,捂唇笑了起來:“我們本來就是神仙嘛,你真可愛。”
坐在水君身旁的紅衫男子扯了扯水君的手臂,這才讓水君止了笑。
“抱歉,她並無惡意。”
元儀抿唇:“無礙,我本就在人間呆的時間長,一時間沒能適應,還請你們莫怪。”
坐在她左手邊身著墨色衣衫的男子輕咳一聲:“你對我們還不太熟悉吧。我是戰神無寒,掌管秩序;紅衣那位是水君的丈夫,火君;綠衣的是木君,我們也叫他萬物生者。”
木君聞聲微微一笑,只是看向元儀的目光中多了一分驚詫:“花神似乎,少了一魄?”
元儀還未應答,無寒立即接話:“花神與歸神錄有契,那一魄作為交換被封鎖其中,你又不是不知,哪這麼多話。”
木君並未生氣,神情淡淡:“我只是怕新花神不知,是我多言。”
元儀想起了歸神錄第十三折上的名字,想來那一魄當是封印在那了。
歸神錄認主於她,這一魄並不算丟,只是今日未將其帶出,才被木君看出。
“……白裙的是時神,掌管四季輪迴、時間變遷;至於那個一直飲酒的傢伙,是月老,掌管姻緣。”
無寒一一介紹完,奪過月老手中的酒盞。
“從前不見你這麼貪杯,今日這是怎麼了?”
月老手心一空,卻不惱,彎唇笑著,話音甜膩:“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
一語出,桌上眾人都看向她,無聲地催促著。
月老伸指,無數根透明的紅線顯出,纏繞著鋪向廣闊天地。
“九天聖君的紅線,斷了。”她從糾纏在一起的紅線中扯出一根。
透明線條躺在她手中,逐漸幻化為實體,而其餘紅線皆消散一空。
“九天聖君還有紅線?”無寒驀地輕笑出聲,“真是活久見,我從未見他對女人起過興趣。”
月老的視線落在元儀身上,意味深長:“罷了,也不是甚麼要緊事,這根紅線,本就不該生出,也不知是從哪來的。”
一場宴席,元儀光顧著認人,沒吃上幾口。
夜半,她捶著發酸的肩,口中嚷著:“那個戰神也太能吃了吧,我根本搶不過他。”
芳菲在一側點著收到的贈禮,聽見戰神二字,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僅一瞬,她又恢復如常,隨口應著:“戰神嘛,能吃一點也正常。”
她的指尖落在禮單最末,忽地止住動作。
那處落下的名字是,如月。
芳菲猛然抬頭:“她何時來的 ,歸神錄呢?”
元儀意識到不對,探手往枕下摸去,是空的。
她微怔:“歸神錄呢?”
芳菲絕望捂臉:“行了,定是如月趁亂給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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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聖殿,一絲常人難辨的光匯殿內榻上的軀體。
司星仙人盤坐在側,感受到仙力波動,他猛然睜眸,抬手覆在伸在外側的、蒼白的腕上。
“天魂終於回來了,眼下還差一魄,聖君魂魄十全,便可甦醒。”
他惆悵地往外望了一眼,黑雲慼慼壓過,魔族又在蠢蠢欲動。
正失神,一道低沉嘶啞的聲音傳來:“現下是甚麼時候?可有甚麼要事?”
思緒被拉回,司星仙人起身攏袖,恭敬應道:“您昏睡了三十日,前幾日百花神女榮歸神位,今日是她歸神宴。”
“結束了?”
司星仙人頓了頓,遲疑道:“您並未被邀請。”
說罷,他避開眼睛,假裝沒看到季時黑透了的臉。
長久的沉默在殿內蔓延,就在司星仙人以為季時不會再說話時,聲音又想,帶著點口是心非的意味。
“就算她來邀請本君,本君也斷不會去的。”
司星仙人抬頭,嚥下了口中的話語。
季時似乎忘了,他手中有個窺仙鏡,可以看到凡間景象。
季時與元儀的一舉一動,盡在他的掌握之下,他知道季時有機會殺掉元儀,更知道季時為了讓元儀成功飛昇,犧牲了自己。
不過看他現在的狀態,顯然是不想有人提起凡間的事。
司星仙人還不想隕落。
他識趣地岔開話題:“您在下凡時曾抽去了一魂一魄,眼下天魂已歸,力魄卻遲遲未歸。”
按理來說,這個情況下季時是不該醒來的。
力魄位於心輪,主身體的行動力,失了這一魄,季時並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
季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一手按在左胸處,果真察覺不到心跳。
“除此外,本君的身體可還有其他異常?”
司星仙人搖搖頭:“並未察覺,甚至連您的仙力,也只是損了一成而已。”
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季時並非是去人間歷劫,只是抽出一段神識在人間走了一遭,就算死去,也不會對他的本體有任何影響。
但,傷他的同是天宮中的人,他還作為情劫被人破了。
即時散盡修為,能撿回一條命,都算難得。而今他只是失去了一成仙力,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季時並未再接話,只是沉默著掀被下榻。
“聖君?您要去哪?”
司星仙人追著問,身前的人卻幻形消失在原地。
他一拍腦門:“糟了,聖君不會去尋花神報仇去了吧?”
這個念頭剛出,他立時搖頭,否了。
季時都能為了元儀自隕,斷不可能去尋仇的。
司星仙人想到了另一個地方。
萬神臺。
青山連綿、巍峨高聳,雲層環繞,將山體劈為兩段。
上段為眾神的生死石,下段則是眾仙的,而山頂上,獨立著一塊玄色巨石,是季時的絕情石。
無人知道他生於何時何處,在大家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九天聖君,是天宮中無可撼動的存在。
永遠冷著一張臉,極少出現在人前,無情無愛,神秘而又令人畏懼。
而今,那塊絕情石仍在原地,只是從原先的一整塊巨石,變為了一地碎塊。
司星仙人趕到時,季時果然在此。
他揮袖,碎石懸浮,在空中幾變,最後重新歸為一個整體,卻和原先不太一樣了。
司星仙人怔怔地看著這一切,覺得季時簡直就是瘋了。
“您這是做甚麼?”
季時墨眸稍移,瞥了他一眼:“它碎了,我就再將它拼好。”
司星仙人有點理解不了他的腦回路:“可裂痕還在,它需要靠仙力才能維持一個整體。”
季時挑眉:“那又如何。”
只要石頭不碎,他就可以裝不知道有劫。
司星仙人勸不動他,更不想勸他。
他覺得季時的腦子絕對是在人間撞壞了。
季時並不知道他內心的想法,抽出體內一絲仙力用以維持絕情石的完整後,他收手,側身問一旁的人:“我要去下面看看,你可要一起?”
下面是眾神生死石,不用問司星仙人也知道季時是想看誰的。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一起吧。”
這回,季時沒有選擇動用仙力,而是選擇親自踏著石階往下走。
司星仙人無奈跟在他身後,小聲嘀咕了一句:“自己丟了一魄不急著找,轉而去找人家的生死石。”
季時頓住腳:“不想去你可以先回去。”
司星仙人訕訕笑著,不含一絲真情:“想去想去。”
他可不放心再讓季時單獨行動了,萬一他又抽風跟著甚麼人到凡間去了怎麼辦?
不想不想。
司星仙人將思緒拋至腦後,再一抬頭,季時早已將他甩出一大截。
上半山腰處,巨石林立,但較季時先前的絕情石來說,還是要小上不少的。
許多地方已經成為一處坑,碎石堆在其上,是已隕落仙神的生死石原處。
季時一直未停留,直直越過六個坑位,來到元儀的生死石前。
墨色的本體,看不出有甚麼獨特。
他步步踏進,生死石卻突然迸發出血紅色的光芒,甚至隱隱有了裂紋。
季時意識到不妙,收回邁向前的腳,頓在原地。
它在排斥他。
紅光一直未消,籠在巨石上空。
身後腳步聲雜亂,依稀可聽出是元儀的聲音。
“瑛娘,那個地方是不是我的生死石?”
月老跟在她身後,喘息聲沉重。
真不知道元儀是發甚麼瘋,有仙力不用,非得親自爬上來。
一萬九千級石階,四千米高,若不是她偷偷使了些仙力輔助,早就累死在半道上了。
“我就不該告訴你生死石的事,哎呀媽呀,累死我了。看來不僅花神是高危職業,跟花神走的近的也不好活啊。”
月老一手叉腰,一首扶額,沒聽見元儀的答話。
她稍稍平息下呼吸,抬腳往紅光處去,卻被那地站著的身影釘在原地。
“九天聖君?”
月老驚撥出聲。
季時回眸,目光掃過月老,落在正後方的元儀身上。
四目相對,元儀的眸中有淚光在打轉,卻遲遲不敢眨眼。
她怕這一切都只是幻境,她怕這一切是她的夢,她怕像在凡間一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季時就會消失不見。
萬籟俱寂,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