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醒了醒了!王妃醒了!”
芳菲的驚呼聲將元儀從混沌中拉回,她緩緩睜開眼,熟悉的裝潢入目,這裡是端王府。
元儀揉了揉腦袋,支肘想要起身,一陣暈眩,雙臂失去了支撐,她又重重跌回。
芳菲看出她的意圖,拖著她脖頸,往她枕上疊放了一隻軟枕。
元儀這才半坐起身,她下意識嚥了口唾沫,喉嚨如被碎石沙礫割過,痛且沙啞。
“我睡了幾日了?”
“五日。”芳菲吸了吸鼻子,“我還以為,第七任花神還未歸位,就要在凡間完蛋了。我怎麼這麼命苦啊,早知道就不做甚麼先引官了?當個野桃仙也比現在強……”
元儀怔愣,旋即明白了她在說甚麼,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瞎說甚麼,我怎麼會死。”
芳菲:“還好你沒死,不然我也得完蛋。”
她撐開手就要去擁抱元儀。
元儀嫌棄地推開淚眼婆娑的人,輕咳一聲,移了話題:“眼下是甚麼時候了,九姑娘呢?”
聊到正事,芳菲正色:“眼下是酉時一刻,九姑娘傷得輕,醒來得比你早,現下應當在前院與端王妃用膳,要不我將她喊來?”
昏迷了這麼些時日,元儀覺得自己的腿快在床上生根了,這種感覺著實不好受。
“不用,我梳洗完親自去找她吧。”
芳菲心事重重,她看著元儀挪下床,嘴唇翕動,終究還是未發一語,只嘆了口氣,吩咐下人打水。
元儀注意到她的神情,摸了摸臉頰,疑惑道:“怎麼,你有事瞞我?”
芳菲連連擺手:“沒……沒有,您先梳洗吧。”
這個反應,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奈何積的事情太多,元儀準備先解決完黃霜英的事再說。
見她並不打算追問,芳菲鬆了一口氣。
青絲如瀑散在脊背,銅鏡中映出的人影面容枯瘦,元儀抬手託著較先前明顯消瘦的面頰,失了神。
“這氣色,若是殿下突然回來怎麼辦。我帶來的珠翠呢,快全給我用上。”
芳菲挽髻的動作一頓,遲疑了片刻,猶豫吐出:“您方自暈厥中甦醒,想來定是頭昏腦重,不宜過度簪發,您若覺得氣色不好,我多上些粉就是。”
元儀蹙眉,透過銅鏡望著身後芳菲的臉。
感知到視線折射而來,芳菲下意識垂首。
她今日太過反常,元儀側身,偏起頭自下對上她的眸:“你有心事?”
芳菲扯了扯唇:“沒,就是守了您幾日,未曾睡好罷了,我們動作還是快些吧,不然九姑娘該等急了。”
元儀收回狐疑的目光,抬指將桌上的摺扇收入掌中。
前院烏雲繞頂,滿室皆是壓抑,黃霜英安靜坐於桌前,機械般往口中送著白粥,額上有一塊突兀的青紫,是在玉石礦摔倒時擦傷的。
端王妃見她模樣,欲言又止。
黃霜英放下手中碗匙,主動打破闃寂:“王妃可是有話想說?”
端王妃哀聲嘆了口氣:“玉石礦已毀,你祖母的後事也都安排妥當了。那場火多半是黃公的手筆,可他處理得乾淨,我們竟是一點證據也無,小院被燒了個精光,黃府你也去不得,眼下只能委屈你住在這了。”
黃霜英勉強笑了笑:“無妨,只要能阻止他收糧運糧,我們做甚麼都是值得的。”
端王妃道:“話雖此說,可……”
她內心掙扎了一瞬,緩了口氣:“可他往嶺南運送了五萬石糧,唯一的要求是讓我們交出你。”
黃霜英垂睫,指頭漸漸蜷緊。
黃公要她,不過是想磋磨她,或是,送與南蠻做人情帳。
往昔紛亂,大昌與南蠻兵戈相見,他身為大昌富商,一開口便許出二十萬石糧,如今計劃即將敗露,他僅用五萬石,既想為自己謀個好名聲,又想要她的命。
哪有這麼好的事。
她推開眼前蒲簾,眸凌厲,讓端王妃一怵,連聲接道:“不過你放心,我已回絕了他。”
黃霜英:“不必回絕,他想要我,我去就是。”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伴著泠泠步音,元儀頂著一頭素髮,立於門前。
“九姑娘要去哪?”
端王妃見到元儀,眼神有一瞬不自然,甚至是躲閃。
太奇怪。
元儀眸含探究,明顯看出她的心虛。
這反應,是已經知道她醒了,那為何,不去看她。
莫不是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端王妃?”她的聲音隱隱染上冷意,“你們方才在聊甚麼呢?”
端王妃壓下眸底情緒翻湧,應聲抬眸:“沒甚麼,就是聊到黃公想讓九姑娘回家去?”
“家?”元儀諷刺一笑,“她家不是被一場大火燒盡了麼?”
端王妃啞然,乾脆閉了唇,不再言語。
黃霜英起身,扯了一下元儀衣袖,隨即面向端王妃一禮:“我來同她說吧。”
端王妃掀睫,目光在兩人間轉了轉,終是從鼻中逼出一聲輕輕的“嗯”。
-
黃葉枯枝,在院內堆了一地,堪堪五日,天象大變,一下子涼了起來。
元儀攏了攏外衣,食指叩著桌案,將側頭眺向窗外人的魂敲了回來。
“想甚麼呢?”
黃霜英撐著下頜,倏爾一笑,瞳中轉著一個壞主意:“你說如果我去殺黃公,能有幾成勝算?”
元儀愕然:“你要殺了他?”
黃霜英眸底閃過一絲狠厲:“他害了我們家四條人命,我只要他一人還,已是仁慈。”
“你就不怕被抓住?”
黃霜英抬起頭,朝她手中握著的摺扇一揚:“這不是還有你嗎?”
-
夜月遙掛,虛影映亮了整座府邸。
晚風輕緩,遮門的簾搖曳,黃公正與妻妾作樂。
小廝步履雜碎,匆匆闖入屋內,欲言又止。
黃公推開伏在他胸膛的美妾,身子前傾,他捏碎了指尖握著的酒盞,聲色狠厲:“你最好是有甚麼要緊事,否則我讓你橫著出去。”
小廝顫顫巍巍跪在他腳邊:“景王妃將九姑娘送來了。”
黃公展了眉,若有所思。
他將身側美眷趕退,正了正衣冠:“將她們倆帶進來吧。”
月白裙裾掃過門檻,橐橐步聲一下下砸在黃公心頭,聲止人立,元儀側眸示人,芳菲會意,將所有人帶出了屋。
黃公輕笑一聲:“景王妃的架子很大啊,我的人,憑何不能在屋內?”
元儀不與他多辯,緩步上前,步幅不大,卻將他踩得心內發慌。
一立一坐,她在上,黃公在下。
元儀站定,低頭看人,忽地抬手,執扇挑起黃公下頜:“怎麼,你有意見?”
殷紅的唇張張合合,配著素髮,有如厲鬼索命一般。
黃公偏頭躲過,冷聲哼道:“既然人已送到,王妃還請回吧。”
“別啊。”元儀揪起他的衣領,將黃公從座上拽起。
黃公正欲呵斥,穿著皮靴的腳落在他右腿處,將他踹到一邊。
“這裡還有筆帳,想和你算一算。”
痛覺襲入黃公神經,他的雙腿幾乎無力動彈。他抱膝皺起臉,想要高聲喊人,黃霜英已悄然繞到他身後,先是用麻繩利落地捆上他的手,隨後掏出一塊爛布,堵上了他的嘴。
元儀見勢,展出兩張紙,俯身立在黃公眼前。
黃公並不老實,掙扎著不願去看,黃霜英一巴掌落下,打在他左頰。
“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
她膝抵在黃公脊背,伸手扒開他的眼。
一張寫滿了他通敵害親的罪證,一張是要他散盡家財,支援嶺南軍。
元儀湊得更近了些,口中吐著氣音,如惡魔低語:“簽下這兩張紙,我饒你不死,如何?”
黃公仍抵死掙扎,黃霜英力氣漸弱,場面一度失控。
寒光映月,閃在黃公眼前,他還未反映過來,冰涼的刃已挨在他頸間。
“我再問一次,你籤,還是不籤?”
生死一線,家財已是身外之物,黃公駭極,嗚咽出聲,只脖頸硬如鐵,絲毫未動。
元儀怒了,手上力氣加重,刀刃劃破他的皮肉,汩汩鮮血湧出,黃公的嗚咽聲更響了。
黃霜英恍然:“那個,他是不是想求饒啊?”
元儀茫然抬眼,鬆了手上動作:“是嗎?”
黃霜英道:“要不把布扯了,若他不聽話,一刀了結他就是。”
黃公聞言長“唔”,幾乎是嚇破了膽。
元儀被他吵得煩了,摑聲脆響,將他的頭打歪至一邊。
她移刀挑開他口中的布,居高睨之:“若是敢亂喊,小心你的命。”
黃公慌忙點頭:“我籤,給我解綁,我立馬就籤。”
黃霜英抱臂挑眉:“不用這麼麻煩,把你指頭割破按個血手印就行。”
短刀割破他的指頭,兩個不甚美觀的指紋落在紙上。
黃公忍痛,見元儀將其收好,方開口:“現在可以將我放了吧。”
元儀輕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臉,眼底浮出狡黠:“想甚麼呢,我可以饒你不死,沒說九姑娘不會殺了你啊?”
她將短刀丟給黃霜英,執扇在屋內設了個結界。
黃公見勢不對,拼命大喊:“來人!救命啊!”
黃霜英指腹抹去刀刃上的殘血,眸底壓著寒光,步步逼近:“沒有人會來的,你死心吧。”
她手高舉,第一刀扎進黃公左肩。
“這一刀,是為我死去的祖父。”
第二刀,落在右肩。
“這一刀,是為我死去的父母。”
第三刀,落在腹部。
“這一刀,是為我死去的祖母。”
第四刀,落在他左胸。
“這一刀,是為因你死在戰場上的將士。”
她眼眶已紅,染滿鮮血的短刀被她再度拔出,落於黃公頸間。
“你去地下,贖罪吧。”
黃公最後一聲痛呼抵在喉間還未撥出,刀刃已動,割破他咽喉。
最後一刀似乎用盡了她所有力氣,黃霜英深呼一口氣,踉蹌著往元儀懷中一撲。
血腥氣鑽鼻,元儀蹙眉,還是忍住沒有將人推開。
“這下你了了心願了?”
黃霜英低低“嗯”了一聲,伸出指頭去碰元儀手中的摺扇。
“歸神錄,好久沒見了。”她呼吸急促,“你打算何時動身往嶺南去?”
“甚麼?”元儀不明,“我為何要去嶺南?”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黃霜英從元儀懷中鑽出,一臉懊惱。
“芳菲沒告訴你啊,那看來是我多嘴了。”
元儀抓住她衣袖:“你說清楚,究竟怎麼了?”
黃霜英沒應:“你還是自己去問吧,現在該將我送回去了,等會黃府下人闖進來發現我沒死,可就不好了。”
元儀知她問不出甚麼有用的東西,只得作罷。
“吾百花神女元儀,為你開啟往生之門。”
黃光盈室,黃霜英站在憑空出現的白色縫隙前,扭頭看了她一眼。
“神女,當心枕邊人。”
她影消散,黃光熄幕,熟悉的暖流鑽入元儀體內,摺扇上,第十個名字發著瑩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