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
初秋的天是頂怪異的,正午還可嗅得暑氣,傍晚時卻就涼了下來。
破舊院子內,黃霜英剛拾起柴火,跟在她身後的老人就亂叫起來。
黃霜英解釋著要燒柴做飯,老人卻不聽。
她顫著身子擋在黃霜英面前,執拗道:“不許燒。”
隔壁院子裡的人家響起陣陣騷動,良久,忽聽一人高聲喊著:“瘋婆子還沒死啊。”
黃霜英氣得丟下手中柴火,氣勢洶洶地走到籬笆牆邊,叉著腰抬頭衝那喊:“滿嘴裡噴糞,你是吃了恭桶了,要不要姑奶奶我給你刷一刷。”
隔壁人家罵罵咧咧了兩句,許是忌憚黃霜英背後的黃公,漸漸沒了聲,消停下來。
那邊,老婆婆將黃霜英隨手扔掉的柴火抱在懷中,怎麼也不肯撒手。
黃霜英蹲到她面前,像是想到了甚麼,好生安撫著:“祖母,你是想起甚麼了嗎?”
老婆婆咧開嘴衝她笑,仍舊不發一語。
院外傳來喧鬧聲,是隔壁又吵起來了,其間還夾雜著一道熟悉的聲音。
黃霜英看了眼仍在傻笑的祖母,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出門瞧瞧。
一牆之隔,元儀剛從馬車上下來,腳還沒停穩,就被一個婦人攔住去路。
“貴人是打城內來的吧?”她笑著,聲音卻尖細刺耳,“那天你來找瘋丫頭,我忙著手上活計,沒來得及跟您說上話,他們家呀是遭了報應了,才落得個家破人亡,貴人還是少跟她來往。”
“你才遭了報應呢,再胡唚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黃霜英箭步衝上,揮起拳頭眼見著就要落到那婦人身上。
元儀一個眼神,芳菲會意,橫在兩人之間。
她斂容,微微斜睨那婦人:“我家主子想與誰來往,還輪不到你來管。”
婦人理虧,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關門而去。
門還未合緊,一道上了年紀的哀嘆傳來,聽得出來是刻意拔高了聲,故意讓她們聽的:“又是個想攀附黃公的,這些個貴人都喪盡天良,不把人命當命,可惜我兒哦。”
元儀充耳不聞,詢問黃霜英可否進去坐坐。
黃霜英知她沒有惡意,將人領進了院。
“你怎麼又來了?若你是想來勸我收手的,那還是請回吧。”
她拉了個矮凳過來,元儀沒有坐,她也不尷尬,自顧自去撿散落在地的柴火。
最後一根在老婆婆手中,無論她怎麼勸,都勸不下來。
“祖母,這柴留著也沒用,得用來燒飯吶。”
聽她說要燒飯,老婆婆將手中的柴抱得更緊了,口中重複念著:“不能燒,不能燒。”
她情緒激動,身子微微發顫。
黃霜英見狀,連聲安撫,想要讓她冷靜下來。
可惜她越勸,婆婆的情緒越激動,連帶著身子都顫起來。
她抖得厲害,手上力氣一鬆,懷中的柴一下子落到地上,斷成兩截。
老婆婆忙跪地,伸手去撿。
黃霜英隨著她的動作低頭,發現了異樣。
“這柴,是斷過的。”
她舉起其中一截,斷面中間凹進去一塊,老婆婆則抱著另外一截,看著黃霜英又哭又笑。
元儀上前,好生勸著:“婆婆,你知道這裡面的東西在哪,對嗎?”
老婆婆戒備地看著她,退了兩步。
元儀放下手,想了想道:“我是景王府的人,景王,你認識嗎?你兒子是他手下。”
聽見兒子,老婆婆微微抬眼,咧開嘴笑了。
一想到等下要騙人,元儀內心掙扎著。
可那東西,她確實好奇,萬一是和黃公通敵有關。
想到這,她嘆了口氣,還是騙了婆婆:“你兒子沒死,這個東西能救他。”
婆婆怔愣抬頭,滿眼期待:“兒子?”
“對,你兒子。”
“我兒子沒死他在壞人手中,我得救他?”
她重複念著,伸出小指從木柴頂端丈量著。一下一下,動作終於在距離頂端六指處頓下,她用指甲劃出一道痕跡。
婆婆反覆劃,刻痕越來越深,逐漸變成裂紋,越裂越大,直至“咔嚓”一聲,原就斷過一回的木頭又斷成兩半,從中掉出一個捲成長條的東西來。
婆婆彎腰,艱難撿起,將它遞給元儀:“救兒子。”
紙條卷得實,元儀艱難將用米粘連的紙邊扯開,才發現那張看起來短粗的紙竟有那麼長。
紙已泛黃,許是受過潮,裡面的字跡有些許模糊。
黃霜英驚訝地看著這一切,下意識地捂住嘴,不敢發出聲。
“...若能遣送粗糧二十萬石,許君金銀礦五座,玉石礦三座,葉生謹上。”
芳菲細細分辨著內容,一字一句念著,念至末尾,她抬眼,目光惶惶。
葉生是南蠻大皇子,葉奈的親兄長,黃公在與他做交易,合著是真的叛了國。
元儀低眉瞧著芳菲手上的紙,雖是面無表情,卻冷得嚇人。
“這是真的?”
黃霜英聽她發問,訕訕放下手:“我曾聽祖父與堂叔談到過這件事,但我不知道密信竟會在這,怪不得突然失了火。”
“失火?”元儀挑眉,“你還有事情瞞著。”
黃霜英呼吸一滯,嘆了口氣,直直望著元儀:“你答應不阻止我毀掉玉石礦,我就告訴你。”
元儀盯著她的眼:“好,我答應你。”
黃霜英抿唇:“祖父死後,我就和祖母搬到了這個小院,想要遠離堂叔。可兩個月後,柴房起了一場大火,祖母瘋了一般跑到柴房,將柴火全都搬了出來。後來柴房毀了,我才在院子裡架上一口鍋,在這燒飯。”
“黃公知道密信在這?”
黃霜英搖頭:“應當只知道東西被祖父拿去了,堂叔是個狠人,若不能阻止他,我們祖孫二人,早晚會死。”
元儀默了默,示意芳菲將東西收好,同黃霜英告別。
“等等。”她抬步欲離,被黃霜英喊住,“光憑這東西,定不了他的罪,你且等我一等。”
黃霜英鑽進屋內,少頃,她捧著一沓紙,遞到元儀面前。
“這是半年內堂叔命人毀壞的賬簿,我打小就記性好,過目不忘。我給了點好處給那些下人,每本才能看上兩眼。異常數目我都有圈畫,你們一查便知,若今夜之後才得結果,就不必告訴我了。”
黃霜英眉眼彎彎,烏黑的眸中泛著盈盈水光,一如初見那日靈動。
元儀望著她,沒由來生出一股心慌。
“你今晚就要行動?”
黃霜英退後兩步,雙手在背後交纏在一起,故作灑脫:“這是我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啊。爹孃和祖父費盡心力,就是為了阻止堂叔,現在他又有動作,我總不能坐視不理。”
她笑著衝元儀揮了揮手,忽而又道:“若此事成了,你和景王殿下是不是就欠我個人情?”
她笑容狡黠,元儀張了張口,最終只落出兩個字。
“你說。”
“請你照顧好我祖母,我做的事若是被堂叔知道了,定不會放過她。”
元儀重重點頭:“不用你說我也會的,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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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風捲起院前黃沙,季時動作急停,劍尖直逼前來報信計程車兵。
他腕翻轉,半眯起眼:“方才的話,你再說一遍。”
士兵顫顫巍巍,雙膝一軟,跪倒在他袍下:“王爺,白將軍他……他誤入了南蠻的包圍,被南蠻首領刺傷而亡了。”
心臟驀地停了一拍,濁氣堵在肺腑間,季時長臂下移,指推劍尖托起那人下顎:“你放屁,舅舅不可能死。”
“王爺,您殺了我吧。”士兵吸吸鼻子,涕淚橫流,糊滿他黝黑的臉,“您要是不信,就殺了我。”
“你真以為本王不敢!”季時眼眶泛著微紅,喉間酸澀盡數湧入他鼻腔。
他執劍的力道重了幾分,往前遞了些,利刃已抵在那人脖頸處,再往前些,就會刺入他頸內。
紅血珠湧出,順著銀白劍刃滑落,打在永州的黃沙土上。
元儀剛從黃霜英處趕回,為著她的話心神不寧,剛入後院便見這樣一副情景,險些將她的魂給嚇沒。
“季時!”她提裙小跑上前,一把拉過季時執劍的手,“你這是作何?”
劍刃偏移,熟悉的聲音入耳,季時僵著脖子,緩緩轉過身。
“元儀。”
他低聲喚著,手上力氣鬆了,豆大的淚珠從他眼眶滑落,砸在元儀奪了劍的手背上。
她心一顫,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元儀。”
季時又喚了一聲。
元儀握劍的指頭卸了力,伴著長劍落地的“咣噹”聲,季時被她擁入懷中。
“我在。”元儀撫著他的背脊,輕聲道,“我在這呢。”
季時將頭埋在她頸間,淚水打溼了她肩上的布料,絲絲涼意貼著面板,元儀頭一回意識到,他也並非是無所不能的。
他也會怕,也會哭。
“怎麼了,甚麼人惹我們殿下如此傷心?”
沉重的氛圍壓得元儀喘不過氣來,她學著記憶中向長歌哄人的語調,將尾音抬了一個調。
季時抬指,拭去滾在臉上的淚,啞著聲:“我想去嶺南,嶺南出事了。”
他還是不願相信舅舅已死,他要親自去嶺南,親自看到白將軍的屍首,親自為他報仇。
元儀訝然,似乎沒想到分離的這天會來得這麼快。
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輕拍著他的背脊,沒有反對:“甚麼時候走?”
“現在。”
短短兩個字,讓元儀的心一下跌到谷底。
行動這樣急,一定是出大事了。
她將季時拉開,抬眼對上他垂下的眸,盈盈瞳光中映著的是她的影。
“好。”她應得堅定,“還記得我囑咐過你甚麼嗎?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要逞強,不要冒進,即使打了敗仗也沒有關係,一定要好好活著。”
話到最後,元儀的嗓音也染上哽咽。
“等我忙完了,就去嶺南找你,千萬千萬要活著。”
戰場殘酷,稍有不慎便會攻守異形,沒有人能永遠打勝仗,她怕會見不到他。
“不。”季時搖頭,後退兩步,“前線戰事兇險,你不能去,等你忙完了這裡的事,即刻啟程回京,等我回去找你。”
元儀閉了閉眼,嚥下喉中酸澀:“你一日不歸,我便一日不回京,永州離嶺南不過百里,我可以不去找你,但我要在這裡等你的訊息,行嗎?”
季時張了張口,還欲駁回,便聽她又道:“聽話,你安好,我才會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