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敵
踏進七月,仍蘊餘火。
永州雖則三處環山,薰風依舊來去自如。礦外,一輛馬車緩緩駐足。
玉石環山,在暖陽的照射下透出瑩瑩幽光。然礦內恰恰與之相反,那地方,暗得難分白晝。
短工大多穿著半袖褂,雖是初秋的天,礦內卻是悶得人難受。汗水透了脊背,長工早已不顧甚麼以衣蔽體,個個裸著上身,舉起手中器具一下又一下鑿向山體。
對於元儀的出現,他們只是短暫地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未停。
元儀依照黃府下人的指引,找到此座礦山的管事:“這礦開了有多久了?”
管事顧不得甚麼體面,他隨手擦去額上的汗,將手中用以震懾人的長鞭盤起,引著幾人離了勞工區域。
顯然是得了主家的交代,管事彎著腰,笑得諂媚:“這地方是我們府最後一座玉石礦,開了不足十日。”
黃霜英的爺爺是上個月中監工去世,今日是七月初一,照這麼算來,在他去世後,才開這玉石礦。
睫羽微垂,元儀想不明白為何黃霜英總是來這給礦工送吃食。
應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管事連忙道:“九姑娘心地好,憐這些個勞工沒個吃飯的空,總是在家裡炸些面藕送來,雖不是甚麼金貴吃食,但勝在壓餓,吃上幾塊能管半天,也不會太浪費時間。”
來此送吃食的僅黃霜英一人,不用多加說明,元儀也知道他口中的九姑娘是哪位。
聽這話,元儀生了疑惑:“你是說這些人連吃飯的時間也沒有?”
管事笑了笑:“都是賣苦力的,多勞多得嘛。主家不給規定時間,他們哪有空回家吃飯吶,都想著多勞多掙些。”
真是,萬惡的剝削者。
元儀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自從嫁到景王府後,這樣的話,她已經極少想了。
她一頓,繼而問道:“那九姑娘送吃食時,會與他們一起嗎?”
“自然不會,九姑娘會到四周轉轉。”管事想了一會,抬手往一個方向指去,“礦山後體有個小洞,她管那叫甚麼絕密之境,常在裡逗留,她走後有人去看過,就是個沒甚麼價值的荒洞。”
昨日在黃霜英那甚麼也沒問出來,距離午時還有段時間,元儀在這找不出甚麼特別的,便讓管事帶她去那荒洞看看。
她是黃公特意叮囑過要好生對待的貴客,哪怕日頭正盛,管事也不敢生甚麼怨言,端著恭敬帶人往礦山後體去。
繞過礦洞便是荒山的背脊,遠遠望去,幾乎看不到有縫隙,走得近了才能窺見一二。
說是洞,其實只夠兩個人藏身,還得是緊擁在一起才行。
管事將人引到這,見沒自己的事了,找了個藉口匆匆回到崗上。
那些個勞工,並不全是自願挖礦的,他得去盯著點。
手上的鞭子散下,鞭體外裹著的牛皮被太陽照得顯出油光。
元儀從洞外往裡瞧著,剛探進半個身子,一股飯菜燒糊了的味道直鑽鼻腔,她即刻退了出來,扇子被她搖得飛起。
終於緩過神來,她看向立在一旁看戲的季時:“你甚麼都不幹?”
季時彎腰,盯著她的眼似笑非笑:“那你想讓我幹嘛?”
“進去看看裡面有甚麼。”
元儀手一指,命令著。
“又不是說我欺負你的時候了。”
季時站直身子,嘴上嘀咕著,卻還是聽話地往洞裡鑽。
聞到那股氣味,他鼻頭皺了皺,從中退了出來。
“這味道,似乎是火藥。”
“火藥?”元儀一驚,沒控制住叫出了聲,“玉石礦若是用爆破之法,定會損傷礦體,黃公是商人,不會這樣做的,那怎麼會有火藥呢?”
季時見怪不怪,雙臂環胸,圍著山體踱步:“其實沒甚麼奇怪的,礦山開採總是要先借助火藥開山,這比用勞工徒手挖省事的多。不過現在玉石礦剛開沒多久,還沒到開這地方的時候,這味道也不似尋常火藥。”
話音將落,一道脆生生的女音自後傳來:“誰在哪裡!”
黃霜英手裡還拎著個空了的食盒,她加緊腳步走近,卻在看到元儀的一瞬怔住了。
“景王,王妃。”她福禮,一雙眼滴溜溜地轉,不經意地掃向荒洞入口。
元儀回眸望她,抬手指向那地:“裡面有火藥,你可曉得?”
黃霜英抿唇,一時沒有作聲,那樣子,分明是知情的。
元儀明白過來,臉色唰地變了。
她拉起黃霜英垂在一側的手,十分不解:“你瘋了,你在這裡埋火藥?”
黃霜英掙扎著,卻抽不出自己的手,她急道:“用不著你管。”
元儀冷笑一聲,猛然鬆手,黃霜英踉蹌,食盒應聲落地。
元儀屈膝將食盒撿起翻看著,果然,食盒底部別有洞天。
將最底層剝去,裡面還有夾層,空當裡塞滿了黑色粉末。
黃霜英伸手去搶,卻被一側的芳菲拉住。
元儀撚著裡面的粉末,放到鼻下嗅著,果然和荒洞裡的味道一般無二。
“你是想要了他們的命嗎?”
黃霜英固執地將腦袋偏到一邊不去看她,元儀上前,鉗住她下頷,迫使她不得不看著自己。
“說話。”
“我沒甚麼好說的。”她嘴極硬,絲毫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季時重又鑽進荒洞。
長久的對峙,二人都沒有再出聲。
元儀抬手,想要動用摺扇撬開她嘴,卻被芳菲按停。
“強行逼供萬萬不可。”
元儀打消了念頭,她緊盯著面前的黃霜英,無可奈何卻又別無他法。
季時彎著腰從荒洞中走出,手中拿著個黃了邊的紙,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幾個數字。
似乎是從帳簿上撕下來的。
黃霜英的臉發白,掙開禁錮便往荒洞中跑。
裡面藏好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黃霜英在季時面前站定,躬身作禮,眼睛盯著他手上的東西:“這是我的東西,還請殿下交還。”
不卑不亢,甚至是帶著點惱火。
季時眼眸悠轉,低笑了一聲:“本王怎麼覺得,這東西應該交與黃公呢。”
他轉向元儀,揚了揚手上的東西:“你說呢,王妃?”
聽出了他話中暗含的意味,元儀借勢取過:“是啊,畢竟這東西是在玉石礦上撿到的,說不準是誰的,還是交給礦主人處置為好。”
黃霜英氣得臉更白了,她明白若是不說出個所以然,這兩人是斷不會將東西還給她的,說不定還會將火藥的事情說出去。
想起昨日元儀在她家的承諾,她咬唇,糾結著。
“既然九姑娘沒有異議,那這東西我們就帶走了。”元儀看出她的猶疑,轉身要走,逼得黃霜英不得不開口將她喊住。
“等等,我說。”
元儀旋足,眼底劃過一絲計謀得逞,她彎了彎唇:“這地方都是黃公的人,不安全,還是到端王府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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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聲匆促的腳步亂入,端王揉了揉太陽xue,低低嘆了一聲。
這元儀,居然把黃九姑娘帶了來,若是被黃公知道了,他這端王府可受不住。
低聲吩咐著下人鎖住訊息,他起身往偏院去。
院內灑掃的侍女時不時望向主屋,腳步越挪越近,幾乎要站到窗下去。
端王見狀喝了一聲:“那地兒是有金還是銀,難為你如此費心在那打轉。”
侍女聞聲掩膝跪地,手上握著的掃帚橫在一旁:“王爺……”
端王上前,一腳踹過去:“吃裡爬外的東西,主子議事你也敢偷聽,若是傳出去只言片語,小心你的腦袋。”
“滾去領罰。”
侍女被踹翻在地,待看清端王面上的狠厲,她顫抖著身子,手腳並用快速爬起,頭深深垂下,往外退著。
聽到屋外的動靜,芳菲撩開簾子往外瞧了一眼,見是端王,恭順一禮。
“端王殿下可是有事?”
端王負手打量著她,不由皺眉:“你也不知道在外守著,小心裡頭的話被人聽去。”
芳菲知他是替房內的人擔心,淺淺一笑:“殿下請放心,她們就是貼在窗上,也聽不見半分。”
端王冷哼一聲,只當她是尋藉口為自己開脫,但畢竟不是自家下人,他不能替元儀教育,只得生硬地轉了話題:“你們怎麼想的,居然把這個瘋丫頭帶了來。”
“瘋丫頭?”芳菲不解,“為何這樣喚她?”
端王的眸暗了暗,並未給她解惑:“只是隨口一說,不必往心裡記。黃公今日申時還會造訪,提醒你們家王妃早點將人送回去。”
提醒送至,端王不欲多呆,提踝離了偏院。
一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芳菲才收回目光,重回屋內。
事情的來龍去脈元儀已經問得差不多了,那些火藥全是黃霜英自制的,為的就是炸燬玉石礦。
“南蠻人借買玉石為由,給堂叔大量金銀,堂叔再用這些金銀從各地購買糧食,送往南蠻,以充軍餉。”
茶水生起嫋嫋白煙,遮去黃霜英黑亮的眸,隱著她的情緒。
元儀若有所思,對此並不十分信服。
若黃公真與南蠻勾結,那先前為何要給嶺南軍送糧,這實在說不過去。
看出她的想法,黃霜英將目光轉向季時:“殿下可還記得年前的軍糧?那些糧食根本就不是送到嶺南去的,而是要送給南蠻軍的,只是被我阿爹阿孃中途攔下了。你們得了糧沒多久,他們就死了,是不是?”
季時想了想,好似確實如此。
見他點頭,黃霜英繼續道:“六月火氣重,將士們能吃耗糧快,南蠻本欲在六月初發動進攻,可惜我祖父知曉了此事,親自去找了堂叔,交涉未果,他就連夜炸了那座玉石礦,誰想次日他就遭了不測。”
每說一句,元儀的心就沉下一分,她沒想到身為大昌的子民,居然會有人為敵軍提供便利。
“他為何要這麼做”
長睫落下,黃霜英吹散面前盞中浮起的水汽,沉聲道:“為了錢。”
樸實無華的答案,但毫無疑問的,也是最令人信服的答案。
儘管黃公已經是永州最大的富商,可誰會嫌錢多呢?
元儀默了默,沒有接她的話,倒是季時蹙起眉,追問著:“你為何不報官?”
黃霜英諷笑一聲:“官爺收了他的錢,我報官又有甚麼用呢?我拿不出證據,在他們那,我早就成一個失了親人的瘋子了,誰會信我。”
季時張了張口還想說甚麼,芳菲推門而入。
“王妃,端王說黃公申時會過來,要不還是早些將九姑娘送回去吧。”
聽見黃公,黃霜英的表情有一瞬僵硬,她指尖纏著的茶盞一晃,將茶水灑出些許。
黃霜英急急起身,顧不上被打溼的衣衫,衝元儀和季時行禮:“你們還是不要管這事了,玉石礦我一定要炸,他想投敵,我不會讓他得逞的。”
話盡,她旋足往屋外去,元儀打了個手勢,示意芳菲跟上她。
待人離開,她才看向季時:“黃公這事,你怎麼看?”
季時摩挲著劍柄上的花紋,看不出所想。
黃霜英的父母皆是能能才,在白將軍手下多年,立下赫赫戰功,給永州黃家添了不少臉面。
若他們真是因為攔截了黃公送往南蠻的軍糧才招來殺身之禍的話,他定要為他們討個公道。
“季時?”
一時沒聽到答音,元儀又喚了一聲。
手上的動作停了,季時悠悠開口:“黃家毀掉的賬簿內容,你說九姑娘還能記得嗎?”
他的視線落在元儀手中的摺扇上,意思不言而喻。
若她忘了,不妨用上一些仙術,撬開她的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