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
寨子裡漢子居多,聊到興起上衣一扯,對著酒壺猛灌,攔都攔不住,一直從臉紅到脖子根。
熊老二被哥哥攔了幾回酒,他饞得心急,趁熊老大不備,偷偷順走一杯。
“寨主,這一杯我敬您,若不是您當初將我們兩兄弟撿回家,我和大哥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了。”
孟寨主樂呵呵地瞧他,端起盛著水的碗與他隔空相撞。
“老二長大了。只是我受了傷,不宜飲酒,只好用水來替。”
熊老二憨笑著,連道了兩聲無礙,屈肘將酒碗遞到唇邊。
還沒剛要抬臂飲入口中,熊老大一個趔趄,將他手中的碗掀翻。
那幾桌吵鬧的聲音大,碗落地發出碎裂聲響不重,只有這桌的幾人聽得到。
熊老大一臉歉意,端起面前的碗:“是我魯莽,走得急了些踩上個骨頭架子,該罰。”
孟寨主神色淡淡,不欲與他多計較,熊老大端著碗的手懸在空中,腕間一轉,朝向元儀。
“姑娘,今日備宴忙,我一時心煩對你話重了,真是對不住,這酒熊某敬你。”
他一飲而盡,為元儀添上半碗酒。
“你若是原諒我,就回半碗就行。”
沒有接過他遞來的碗,元儀抬頭,直直盯著他的眼。
良久,她挽出一個笑,吐出一句:“若我說,不原諒呢?”
元儀挑眉,話語極盡挑釁,熊老大端著碗的手僵著,整桌人都向他望來。
良久,他扯動唇角笑了笑,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女兒家不好飲酒,我明白的。”
熊老大將碗撂在桌上,想要將此事輕輕揭過。
元儀偏不遂他願:“這碗我沒碰過,若三當家的誠心道歉,就將這半碗也喝了吧。”
沒料到她會緊追不捨,熊老大遲疑著,剛將碗端起,還沒往嘴邊遞,孟寨主出來打著圓場。
“前些日子剛勝過雄獅寨,今天這宴是為了是慶祝,互相灌酒沒甚麼意思,你們都歇歇吧。”
一句話,化解了尷尬的氣氛,熊老大剛鬆一口氣,就聽孟寨主支他去看看孟向陽跑哪去了。
熊老二早竄去了別桌,一時間,席面上只剩下三人。
元儀看向緣和:“所以下午將我們鎖起來是在做戲?為的是讓你安靜配藥方?”
緣和點頭,她更氣了。
“好啊,虧得我忍了那麼久的餓,還以為孟寨主要將我活生生餓死。”
孟寨主將面前的燒鵝換了個位置,讓元儀一伸手就可以夾到。
“我時日無多,總要在活著的時候替向陽鋪好前路。”
“所以就算寨子裡有叛徒您也不抓?”
元儀將燒鵝往嘴裡塞,還不忘抽空問人。
孟寨主反問道:“若是將他直接揪出,還怎麼引來雄獅寨的人?怎麼將他們一舉殲滅?”
這話是真,若想讓孟向陽接手後不必時刻擔心敵犯,最好的方法就是除掉所有外敵。
此計深遠,卻也險,孟寨主低頭看向胸口處的傷,嘆了口氣。
宴席到了尾聲,遠處火光乍現,移動得極快。
在寨子外放哨的弟兄忙慌跑來,扯著嗓子報:“雄獅寨來犯!守衛!守衛!”
在桌上喝酒划拳的人一聽這話,酒醒了不少,連番回屋拿出自己的武器,快而有序,顯然不是第一回了。
熊老二執著斧頭站在最前,茫然地環顧四周。
“我大哥不見了?!”
眾人一聽,皆驚:“誰見到三當家了嗎”
問到最後,連姍姍來遲的孟向陽都說沒見過。
此前雄獅寨來犯,都是熊家兩兄弟站在最前,現在左邊缺了個口,這可不是個好現象。
孟寨主大喊一聲“安靜”,望向不遠處越來越近的人群,沉聲道:“你們看看雄獅寨寨主身後那人是誰。”
遠處身影搖晃,天色黑,看不清人臉,但從那與熊老二相似的身形,不難猜出此人身份。
猛虎寨的防備重,正面圍攻是起不了作用的。
他們顯然意識到這一點,漸漸緩下步子。
箭矢破空,遠處放哨的人躲閃不及,瞪著圓眼不可置信地倒下。
他一死,從寨子後包上來一路人,刀劍寒光在月影下尤亮。
後方亂起來,前面的防備因缺了一人位,也被撕開一道口子。
雄獅寨寨主一聲令下,掩在樹後的人全部顯出,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拎著武器往猛虎寨衝去。
熊老二揮著七環大刀,將幾個率先衝上來的放倒。
熊老大沖入猛虎寨中,手中的狼牙錘扎進一位弟兄胸口,鮮血噴射在他臉上,映得他的表情更為可怖。
“老二!”他衝那邊大喊,“不要傷雄獅寨的人。”
熊老二不聽,一招一式都要人性命。
“他們是我的敵人。”
“我早就進了他們寨子,難道我也是敵人嗎?”
熊老二的動作頓住,他看向不遠處的哥哥,滿臉失望。
“原來,真的是你。”他舉起刀,砍向周圍對手,“怪不得你不讓我喝那酒,可惜你不知道,宴前喝的那藥,就是解你在酒裡下的藥的。”
這麼一晃神的功夫,雄獅寨的人知道了他的立場,原還不準備來襲擊他的那些,盡數撲了上來。
猛虎寨能打的並不多,熊老二和熊老大是其間武力較強的,現在熊老大倒向雄獅寨這邊,只要他們將熊老二解決,就算猛虎寨的人沒有中蒙漢散,勝利的天平也會狠狠墜向雄獅寨這方。
腹背受敵,饒是再能打的人也撐不了多久。熊老二身上添了幾道傷痕,身上的衣物也被砍成破布。
熊老大還不死心:“老二,你快說自己同意加入他們。”
熊老二別過臉,不去看人:“我永遠也不會背叛寨主!”
此話一出,便是宣戰,前有刀劈,後有劍斬。
熊老大看向弟弟,恨鐵不成鋼,決計不再管他,埋頭往裡衝。
剛應付完前頭劈過來的刀刃,熊老二身後一痛,衣物撕裂的聲音清晰入耳,即使不看他也知道,後背定被劈開了一道口子。
他踉蹌著,手上的刀還橫在胸前,已然顧不上身後。
難道今日,他就要交代在這了嗎。
熊老二絕望地閉上眼,不明白為何哥哥突然反水,明明是孟寨主救了他們。
死亡並未降臨,兩劍相撞,朝他刺來的長劍被打飛,元儀貼著他後背,狠狠瞪向雄獅寨的人。
從意外中回神,雄獅寨的人越圍越近,笑作一團。
“我還以為是那姓孟的,原來是個小娘們,怎麼,姓孟的已經病入膏肓快死床上了嗎?”
“少廢話。”
元儀手一揮,劍尖斜指向地面。
雄獅寨的人露著猥瑣:“不急,等我們解決完他,就將你帶回寨子好好比比動作。”
下流的話越傳越遠,元儀惱著,雖不會用劍,但如何攻擊她還是會的。
趁人笑時,她抬腕,將長劍架在離她最近那人脖頸上,迅速回抽。
劍刃鋒利,一劍封喉。
銀白的刃面上,映出元儀堅定的眼,鮮血順著側邊滑下,模糊了刃面,乾淨整潔的衣服上濺上一連串血跡。
這是元儀第一次殺人,她握著劍柄的手顫著,長舒一口氣。
原還咥笑的人收了表情,有人啐了一口:“小娘們還敢殺人,活膩歪了。”
兵器再次被舉起,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換成了元儀。
有人分擔輕鬆了不少,原還與面前人死死抵抗的熊老二一用力,將面前的人掀翻在地,一刀將人砍死。
總算有人重視起元儀,她嚥了口唾沫,再次舉起劍。
殺人一事,有一就有二,若她狠不下心,下一個橫在地上的便是自己。
跟季時學的三腳貓功夫到底還是派上了用場,她下盤穩,躲閃之時還能出劍,刺穿來人胸膛。
倒下的人漸漸鋪滿整個院子,局勢尚還不明。
處理完這邊的人,兩邊的猛將就只剩下熊老大和熊老二。
熊老大看向站在對面的弟弟,眼神閃了閃,還是舉起狼牙錘。
他快速前衝,臨到人前卻轉了方向,錘頭往元儀那飛去。
劍比不得錘,兩兩相撞,劍只有被折斷的下場。
元儀倒吸一口涼氣,不準備與他硬碰硬,狼狽地躲閃著,大刀擋在她面前,是熊老二。
“哥,你為何要如此!”
他憤怒地吼,眼眶紅著,不能接受一起長大的兄弟背叛了寨子。
熊老大移走錘頭,將熊老二閃了一下。
他眼中閃著掙扎,最終化為冷漠。
“雄獅寨給的好處更多,我想要錢,我不想再穿打補丁的衣服,不想沒肉吃!”
“可他們的錢是從山下村民那搶的!”
“我不在乎!”熊老大目眥欲裂,“誰能讓我過好日子我就跟著誰,就這麼簡單!”
熊老二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熊老大會說這樣的話,他搖著頭:“你不是我哥,我哥不會這樣。”
熊老大與他擦肩:“我也不想有個只會用蠻力的白痴弟弟。”
狼牙錘高高舉起,元儀衝他笑:“雄獅寨寨主真是養了一條好狗啊。”
尾音輕佻,熊老大咬著牙,舉著狼牙錘向她走去。
還未走到人前,雄獅寨寨主被孟向陽押著往這走。
“熊老大,你且看這是誰?”
雄獅寨寨主口中含著破布條,目露驚恐,卻不掙扎。
目光後移,他凌亂的發中閃著幽光,是銀針。
只一眼,元儀便知道了這是誰的手筆。
緣和在一旁衝她笑,示意她一劍解決此人,她卻放下劍。
“將他捆起來丟到山下那個村子去吧,他應該被受害者審判,而不是我。”
熊老大知道跟錯了人,他狠著勁用狼牙錘推開包上來的人,想要逃。
熊老二忽地舉起大刀,生生砍下他握著狼牙錘的手臂。
“你走吧,這個手臂,就算是還了寨主救你養你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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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山下,季時理著衣冠,抬眼向上望。
樹影搖曳,他看不出上面在做甚麼。
抬手又落下,一道紅煙自他身後竄出,他在給跟在元儀身邊的暗衛遞訊息。
半山腰上,射出一道綠色煙霧,與紅色相呼應。
確定了方向,一切就好辦多了。
永州巡檢招呼帶來的往上走,季時跟在後,特意在芳菲面前轉了一圈。
“怎麼樣,本王以此姿態將王妃從虎xue狼巢解救,她是不是會感動到哭?既使了美人計,又能英雄救美,她定會愛我愛得難以自拔。”
芳菲心累,不明白這人到底甚麼腦子。
她抬手一指:“您再不跟上,英雄救美的可就另有其人了。”